保贵夫妻都是一怔，迅速换了一下。三彪一拍桌呼地站起来，问：“是哪个王八的？”保贵忙说：“兄弟且不要发躁——是彩云妹妹听来的消息？”

“二一条是哥帮我串连一下，那些变了心的、三心二意的是一说话；真心还愿跟我兄弟事的我都要见见。江大人要拉团练，没有我兄弟俩，广州不同湖南，他拉起也是乌合之众。但要我们，叶制台未必准允，英国人那也要搅缠，江台的算盘未必打得响。所以要视情形再动。我们回来，肯定已经惊动了伍绍荣，他们酒后机密，醒来肯定加倍小心，说不定也在盘算对付我们。他们有枪有权有势而且在暗，我两个孤立无援摆在明面。妄动起来，比剁砧板上的鱼还容易…”

“砸他的烟馆，给姓伍的瞧瞧颜。”二虎用不容置疑的吻说“嫂你要带茂升的伙计们一窝蜂去‘护邻居’。当面跟我吵，要像那么回事…要讨债跟我和彩云翻脸，闹他个一塌糊涂，我再砸了你的店。各回各‘家’，关起门来笑着过年…”他孩气地笑起来。

保贵冷笑：“我也是后来才知的。你知他这‘琼崖仙馆’起家的本钱是哪来的？——就是销烟时捣来的！这小就在销烟池边当差。有些烟怕销不毁尽，关大人叫人用竹篙把烟土往卤石灰盐池里捣烂搅开，他的竹篙中间的节里都打通了，捣烟捣得满竹筒都是，每天这么换一。你想，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他捣了四十九竹筒的烟！烟价当时一斤二十两批价，一竹筒能捣十五斤，你一算就知他发了多大的国难财！他这犯的是死罪，伍绍荣兴许就是抓了这把柄拖他下的！”

“我兄弟从湖南来闯码，十三行是凭拳打下来的天下！”徐三彪手指抹一把鼻，说。他和哥哥徐虎一母同胞，却远没有徐虎英武，五官材不说，背也有驼，只圆脑袋上嵌着的一双黑椒豆，小小的瞳仁透着悍煞气。乍一看，谁也不会想到他是负六条人命债，威震湖南的“黔下山虎”连累得二虎丢了“生员”功名跟他逃亡广州，死拼杀打掉十三行原来的码舵主沙家“老六爷”势力，坐定码二龙的主儿。他个虽小，说话却瓮声瓮气显得底气十足。“踩刀山，坐火盆，油锅里捞铜板，蒺藜镖打香火，他胡世贵成吗？！他不过是洋人饭桌底下啃骨的一条哈儿！”

“林大人果然死得不明白。”二虎沉沉说。他的语气和脸都冷得像结了冰。

保贵这才听明白就里，笑着劝：“这谁都知。如今洋人得势，犬升天的时世，我看该忍的忍，该咽的且咽了。你嫂的话还是对的。江台拉团练，队伍扯起旗来，就有吃粮人，像兄弟这般本事，又是世，大展前程还在后哩！”徐彪吐一闷气，说：“我听大哥和嫂的！”

正说着，二虎和彩云一前一后来。氏双手一合，笑：“真个天地般、郎才女貌好一对儿——”说半截戛然而止。

二虎咬着牙：“耐一耐再看。”他的声音沉闷嘶哑，有像从坛里发来的响声。“江大人不是要办团练么？拉起队伍来我们就有了势。有了势，又有官府照应，查明案实情一网打尽。这是上策。”他微微摇着，皱眉又：“我兄弟三元里一战太风了！江大人也未必能说通叶制台让我们带办团练…如果那样，我们把码上贴己的兄弟拉一帮。洪帮我还是龙嘛！他暗算，我们也暗算，叫他们不明不白珠江荷！”

“这是分赃不均他们窝里炮！”二虎说，又问保贵：“胡世贵原来也是林大人在时候团练里的人，他是个小人，怎么会勾上伍绍荣这样的大佬？销烟他不也去化烟池了么？”

“在这里，要演一戏。”二虎果决地说“撒一把土，迷一迷众人的！”他望着院外暗夜风中婆娑摇摆的柚树影，嘴角掠过一丝冷的狞笑“今天是腊月二十六。二十八…后天二十九，我们砸胡家烟馆！”

众人都瞪大了，迷惑不解地看着二虎。三彪：“你方才还说——”

“嫂，给我再两碗者烧缸！”三彪已经脸变得铁青，刷地脱掉小褂，疤痕累累一黑红练，束了腰带蹬上靴“我今晚就叫姓胡的知喇叭是铜锅是铁！”氏慌得说：“好歹有个计议，兄弟你不能莽撞！”三彪恶狠狠说：“如今这世还叫个‘世’！老跟林大人销烟，朝廷下的旨意；三元里打义律，朝廷说是功劳。功劳叫他们抢走了，老的码丢给了伍绍荣、鲍大衩这些王八。老兄弟有功的人反而走的走，坐牢的坐牢！这到底是中国的地面还是英国的？我要明白！”

保贵听了没一半就已经心里清亮，两件事一卯一丁锲合，坐实了林则徐是新斗栏老总伍绍荣主谋，鲍鹏串通一帮人暗算而亡，却装作不知，咬着嘴盘算着该怎么说话。

他说完了。局面如此凶险复杂，二虎思虑这样缜密周全，都是众人想不到的，一时都陷于沉思当中…

“现在要些准备。”二虎继续说“一条是我和三彪搬茂升店，我和彩云的事办下来——新斗栏我赁了一宅，算是徐家门。

“嗯。”彩云肯定地“我到翠华楼去清账，几个戏院里的伙计都在嘀嘀咕咕，一边吃酒一边议论这事。是总督衙门里蔡师爷前日晚上和胡世贵一喝酒，喝红了脸拌儿。蔡师爷抱怨，说胡世贵私吞了伍老板给他的三百块银元。胡世贵也喝醉了，说蔡师爷贪心，该给下药的厨八百块，只给了人家五百。三百换三百谁也不亏谁。蔡师爷说，这是家命钱，单是州官府上下，还有个医生沉思源，不是他住了，江忠源当时就把事情明白了。现在江忠源就在广州，不成就抖落来，英国人、叶制台还有伍绍荣，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一把豆叫广东兵荒，谁也收拾不起。鲍鹏、胡世贵还有伍绍荣，广州人都要拿来天灯…蔡师爷醉得胡天胡地，骂骂咧咧走了。胡世贵也是酩酊趔趄，指着他后背当着众人说‘方才说的事你敢透去，伍爷剁碎了你喂王八！”彩云絮絮说完，又：“我起先听不明白，问翠华楼的老章——你知，就是京胡拉得好的那个掌台的——老章说：‘你别，这事比天还大！林大人在州归天，他们说的就这个。’”

来，喜还来不及，这又是和谁搁气？”“是冯小五他们，说胡世贵放风来，二虎三彪再回码，他要请洋枪队厮拼，还不三不四说二兄弟三兄弟都是民，是朝廷通缉的反贼，连江大人都裹了去…三兄弟是个火，为这几句闲话，又要过去拼刀——”她又面转向三彪“好兄弟你哩，如今世人心和烧鸦片时候儿可是两回事了。告诉兄弟一句话，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如今官府还让着洋人呢！说句不该说的话，单为你坐班房，嫂疏通给你送饭，不知给人家磕多少，送银说人情。好容易来了，还要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