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那个自己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她不想承认这一点,却又非承认不可。如果有人敲门——富克斯塔勒多次想来安慰她,她就一动不动,屏气凝神,及至听到脚步声沿咯吱咯吱响的楼梯逐渐远去,才舒一口气。沉浸在回忆的美梦中是她现在惟一的寄托,她不愿意让人搅扰它。只是当她久久沉湎在回忆中感着疲乏时,才到床上躺下来,而每次一躺下,那已经被娇惯过的皮肉一接触到又凉又潮的床铺,她总会猛然一惊,缩作一团。她冷得浑身哆嗦,不得不把衣服和大衣全加在被子上。很晚很晚她才能入睡,可是睡的又很不踏实,尽做离奇古怪的噩梦,常常把她吓醒跳起来:她梦见自己坐在小轿车里,风驰电掣地冲上山去义冲下山来,速度快得吓人,她又害怕又快活,怕的是翻车,快活的是兜风,她身旁老是坐着个男人,时而是那个德国人,时而又是别的男人,他们都紧搂着她。突然间,她大吃一惊地发现自己竟是赤条条地坐在他身边,一下子他们周围又满满的全是人,都在那里哈哈大笑,而车子竟也停住不走了,于是她拼命喊叫,要他赶快把车发动起来,快呀,再快点呀,加大油门,再加大些!过了半天,发动起来的马达才猛地把车子向前推动,这个猛劲震得她心胆俱裂,接着便是纯粹的、无穷无尽的乐趣了,汽车平稳地在原野上飞驰,呼啸着驶进了浓荫蔽日的森林,这时她也不再赤身露体了,可是他却越来越紧地把她搂在怀里,疼得她直哼哼,觉得简直就要被压死了。就在这时她醒了,虚弱不堪,精疲力竭,全身关节疼痛,又看见了这间顶楼,看见了顶上那熏得黑糊糊的、满是虫蛀瘢痕和蜘蛛网的斜梁。她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身体倦乏,心灵空虚,直到闹钟嘟嘟响起——这个铁面无情的传令官在呼唤了——她才从那张可恨的旧床上爬起来,穿上那些可恨的旧衣服,又开始去混可恨的另一天。
整整四个星期,克丽丝蒂娜忍受着身不由己的、充满梦魇的孤寂的煎熬,忍受着孤寂带来的那种病态的、极度烦躁的心境的折磨。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幻梦的源泉已经枯竭,经历过的那段时光每秒钟都回想过,从往事中再也汲取不到任何力量了。她疲惫地、浑身无力地去上班,太阳穴之间疼痛不止,工作时无精打采,迷迷糊糊。晚上又开始了漫长的不眠之夜。呆在这像棺材一样的四方顶楼里,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她的心绪却不能平静;躺在这张冰凉的床上,她的身体却是滚烫的。她感到忍无可忍了。她心急如焚,渴望着能从一扇什么别的窗户往外看看,眼前出现的不是那讨厌的“金牛”客栈招牌而是另外一幅画面,渴望能在另一张床上睡睡,有一点别的经历,哪怕只是几个钟头变成另一个人也好。突然间,她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她从抽屉里取出姨爹赌赢时给她的那两张一百瑞士法郎钞票,又找出她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鞋;星期六下班后立即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上维也纳去的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维也纳,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只有一个念头支配着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小镇,离开工作岗位,离开她自己,离开那个命中注定呆在这里的人。她只想再次领略一番脚下车轮滚滚的滋味,只想看看灯光,看看另外一些更明亮的灯光,看看打扮得更美一些的人。她多么希望再一次体验那种新奇的、意想不到的惊喜,不再像一块被人踩在地下动弹不得的铺路石;多么希望再次活动活动,体验一下大世界和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要永远总是原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