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同他面对面站着，他也同样兴，这从他那微微颤动的嘴可以看来。只不过这个稍微年轻一的人显得更为克制一些罢了。“是的，是的，是这么回事，我完全相信你，小弗兰茨，”他一面说，一面又从轻轻拍着矮个的肩“现在你倒是介绍我认识一下这两位女士呀，哪一位是你经常对我讲到的内莉，你的太太？”“当然，当然，我是要介绍的，你等一下，我刚才是一下兴糊涂了。唔，真的，我真兴死了，费迪南！”接着他回对内莉和其他几个人说：“这是费迪南，你知的，就是我经常对你讲起的费迪南-法尔纳呀。我们两个一块儿在西伯利亚的木板棚里睡过两年呢。在那群鲁提尼人①和尔维亚人当中——人家让我们两个同这些人挤在一起——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个——唔，真的，费迪南，你不会不记得吧——只有他一个是好样儿的，只有他像个样，只有同他你可以说说心里话，只有他是靠得住的。嘿，真巧！唔，不过现在还是快上楼到我们家去吧，你的事我可是什么都想听听。嘿，真巧，要是今天有谁告诉我，说我会遇到一件大喜事，我恐怕还不信呢——可不，要是我刚才上了下一趟电车，我们两个兴许这辈就见不着啦。”

夫激动得要命。“-，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唉，你还不知你这样还

“现在你快说说吧，费迪南，我都快急死了：那时候，红十字会来把我运走那会儿，我是第一批，你们另外七十个人本来应该第二天随后来的。我们在奥地利边境等了两天。那里所有火车上的煤都用光了。嗬，那两天我可是望穿地等着、算计着你到底多会儿能来，我们到站长那儿去了不下一二十次，请他打个电报一下，可当时是天下大，得一塌糊涂，有什么办法！过了两天我们才又往前走，可是从捷克边境到维也纳就足足了十七个小时！你说说，你们当时是怎么回事啊？”

“伙计，要我什么都讲给你听，今天一整天也说不完。我看，这两年我把一个人能够的活儿都遍了。我收割过庄稼、盖过工厂厂房、叫卖过报纸、打过字，红军在我们城外作战时，我还同他们一起打过两个星期仗，等他们城，我又在农民那里挨家挨讨饭过日。唉——别谈这些了；今天回想起来，我还真不明白怎么现在还能坐在这儿烟呢。”

①鲁提尼人，即乌克兰人，特别指生活在奥匈帝国境内的乌克兰人。

“好的，好的，小弗兰茨，我当然跟你一起去！”两人说着便一齐下了车。在站牌前夫站了一会儿，意外相逢的喜悦得他呼哧直，他满面焕发着光彩，就像涂了一层油似的。“嘿嘿，真巧，我这辈还真的又见到你了！我想过多少回呀：你究竟在哪里呢？好几次我打主意写信到旅馆打听一下，问问你在哪儿。可你知，我这人就是忘事，就是拖拖拉拉。这下你总算又面了，嘿，真巧，我真兴死了。”

“哼，你就是在边境再等上我们两年也白搭！当时你们是走运，我们真是倒了邪霉。你们的车刚开走半小时就来了电报：前方铁路线被捷克军团炸毁了。于是我们只好又回西伯利亚去。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过我们倒没有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我们原想可能会耽搁一两个星期，或者一个月吧，可是哪里想到最后成了两年！这谁也没料到。我们七十个人中只有十几个熬过来了。红军、白军、伏郎格尔①，打个没完，一会儿前，一会儿后退，折腾来折腾去，把我们像袋里装的麦粒一样甩过来甩过去。到一九二一年红十字会才接我们绕从芬兰回来：是呀，我的伙计，我是什么滋味全尝过了，你明白，经历过这些事的人大概是不会长多少膘的吧。”

①伏郎格尔（1878-1928），沙俄将军，苏联国内战争时被红军击败。

克丽丝娜还从未见过她夫这个一向举止迟缓、懒散拖拉的人像现在这样捷、这样活跃，他简直是跑步上楼的。到了楼上，他第一个先把好朋友推屋去。这位朋友脸上带着几分泰然的神情，宽厚地微笑着，顺从地附和着他的战友不断爆发来的乎劲儿。“来，脱掉你的外衣，好好休息一下，这儿，你来坐这把留手椅——内莉，给我们每人一杯咖啡，一烧酒和香烟——好了，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唔，你可一不显年轻，我得说，你瘦得够呛呢。应该好好地、饱饱地喂喂你才行。”陌生男驯顺地让夫看着他，夫那孩般的快活劲显然使他到舒服。他那严峻、张、前额和颧骨十分突的脸渐渐轻松的表情来了。克丽丝娜也在看他，同时竭力回想的今天上午在艺术博馆看到的一幅画，那是一个西班牙人画的一幅修士肖像，她记不起名字来了，只记得那幅画上的人有着同样瘦骨嶙峋的、苦行僧式的脸庞，还有鼻梁骨两侧的一抹严峻神情。陌生男亲切地用手拍了拍夫的胳臂。“你说的对，我们真应该继续像从前那样一个罐分着吃，你那一膘分一给我正合适，我想，你掉几斤没多大关系，你太太也不会有意见吧？”

“太倒霉了，你听见了吗，内莉？就是只差半个钟的事！可我一不知这些。我本就没想到你们会困在那个鬼地方，特别是想不到正好让你碰上这事！偏偏是你！那么这整整二年你都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