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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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2/3)

我在这里想先研究一个问题:批斗问题。我不知,这形式是什么人发明的。大概也是集中了群众的智慧,去,去伪存真才发明来的吧。如果对这发明创造也有专利权的话,这个发明者是一个天才,他应当获得等大奖。但是我认为他却是一个愚蠢的天才。这批斗在形式上轰轰烈烈,声势浩大;实则什么问题也不能解决。在旧社会,县太爷或者什么法官,下令打,上夹板,甚至用竹签刺“犯人”的指甲中,目的是想屈打成招。现在的批斗想达到什么目的呢?如果只想让被批斗者承认自己是走资派,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罪名你不是已经用大喇叭、大字报昭告天下了

既然决心活下去了,那就要准备迎接更残酷更激烈的批斗。这个思想准备我是有的。

他早于三八式。论行政经历,他担任过河北大学校长和北大副校长、党委副书记。这样一位老革命,只因反对了那一位“老佛爷”也被新北大公社“打倒”今天抓来批斗。我清楚了自己在这一次空前的大批斗中的地位,心里稍。在我的右面,大概是主席台的正中,是那位老同志呆的地方。他是站着?是坐着?是跪着?还是坐气式?我都不清楚。我只听得清脆的耳光声,剧烈的脚踢声,沉重的拳声,声声不绝。我知他正在受难。也许有人(?)正用着的香烟烧他的肤。可我自己正是泥菩萨过江,自难保。况且我的双已经再没有力量支撑我的了,酸痛得简直无法形容。我前冒金星,满脸汗。我咬了牙,自己警告自己:“要忍住!要忍住!你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去呀!否则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忽然,完全我意料,一痰啪地一声吐在我的左脸上。我当然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我也只能“唾面自”想用手去,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牙咬了再咬,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希望时光赶快过去。此时闹哄哄的大饭厅里好像突然静了下来,好像整个大饭厅,整个北大,整个北京,整个中国,整个宇宙,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这是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受到的批斗。它确实能令人惊心动魄,毕生难忘。它把人的残酷的本无遗。然而它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一条命。“这样残酷的批斗原来也是可以忍受得住的呀!”我心里想。“有此一斗,以后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是活下去吧!”我心里又想。可我心里真是充满了后怕。如果押解我的红卫兵晚来半个小时的话,我早就爬过了楼后的短墙,到了圆明园,服安眠药自尽了。如果我的态度稍微好一的话,东语系新北大公社的领们决不会想到要煞一煞我的威风,不让我来陪斗,我也早已横尸圆明园大苇塘中了。还能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我还得到了一个结论,一条人生经验:对待坏人有时候还是态度坏一好。我因为态度坏,才拣了一条命。这次批斗又仿佛是了一次实验,确定一个人在残酷的折磨下能够忍受程度的最低线。我所遭受的显然还是在这一条线上的。这些都是胡思想。反正命是拣到了。可是拣到了命,我是应该庆幸呢?还是应该后悔?我至今也还没有清楚。

突然间,大饭厅里沸腾起来,一片震天的号声,此伏彼起,如大海波涛:批斗大会原来结束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松一气,又被人卡住脖,反剪双手,押了会场,押上了一辆敞棚车。我意识到我的戏还没演完,现在是要去“示众”了。英雄们让我站在正中间,仍然是一边一个人,扭住我的胳臂。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敢看。只觉得路两旁挤满了人。有人用石向我投掷,打到我的上,打到我的脸上,打到我的上。我觉得有一千只手挥动在我的上,有一千只脚踢在我的上,有一千张嘴向我吐着吐沫。我招架不住,也不能招架。汽车只是向前开动。开到什么地方去?我完全不知。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每一寸土地我都是稔熟的。可我现在完全糊涂了。我现在像一只颠簸在惊涛骇狼中的小船,像一只四周被猎犬包围住的兔或狐狸,像随风飘动的柳絮,像无家可归的飞鸟。路旁的喊叫声惊天动地,号声震撼山岳,形成了雄壮无比的大合唱。我脑袋里糊里糊涂,昏昏沉沉。我知,现在是生命掌握在别人手中,横下了一条心,听天由命吧。

过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车开到了什么地方。车猛然停了。一个人—不是学生,就是工人—一脚把我踹下了汽车。我跌了一个斗,躺在地上,拼命爬了起来。一个老工人走上前来,对着我的脸,猛击一掌,我的鼻和嘴里立即了鲜血。这个老工人,我是认识的。后来,当8341校时,他居然代表北大的工人阶级举着牌迎解放军。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他够得上当一个工人吗?这是后话,暂且不提。我当时嘴里和鼻里鲜血都往下滴,我仓皇不知所措。忽然听到上工人阶级一声断喝:“!”我知是放我回家了。我真好像是旧小说中在“刀下留人!”的呼声中被释放了的死囚。此时我的灵魂仿佛才回到自己上。我发现,上的帽早已经丢了,脚上的鞋也只剩下一只。我就这样一瘸一拐,走回家来。我的狼狈情况让家里的两位老太太大吃一惊,然而立即转惊为喜:我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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