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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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生活三(2/2)

我大吃一惊。就在不久前,在一次审讯我的小会上,他还是“超积极分”革命正气溢满眉宇。怎么一下变成了“反革命分”了呢?原来有人揭了他的老底。他在夜间就采用了资本主义的自杀方式“自绝于人民”了。

(十四)自暴自弃

我也学会了说谎。离开大院,来劳动,肚饿得不行的时候,就对带队的工人说,自己要到医院里去瞧病。得到允许,就专拣没有人走的小路,像老鼠似地回到家里,吃上两个夹芝麻酱的馒,狼吞虎咽之后,再去活,就算瞧了病。这行动有极大的危险,倘若在路上邂逅碰上监改人员或汇报人员,那结果将是什么,用不着我说了。

外文楼内。但是,前门不能走,后门不能开,于是就利用一扇窗当作通,窗内外各摆上了一条长木板,可以借以登窗楼,然后走一间小教室。这间教室内是什么样?有什么摆设?我不清楚。在我中,虽然近在咫尺,却如蓬山万里了。

对于此事,我一不幸灾,二不乐祸。我只是觉得人生实在太复杂,太可怕而已。

有一次我在路上拣到了几张钞票,都是一的。我大喜过望,赶快揣在袋里。以后我便利用只许低走路的有利条件,看到那些昂首走路的“自由民”决不会看到的东西,曾拣到过一些钢镚儿。这又是意外的收获。我发现了一条重要的规律:在“黑帮大院”的厕所里,掉在地上的钢镚儿最多。从此别人不愿意的厕所,反而成了我喜的地方了。

然而政治斗争是不讲情面的。

特别班的学员有一些让人羡煞的特权。他们有权利佩领袖像章,他们有权利早请示,晚汇报,等等。在棚里,党员是剥夺了党费的权利的。特别班学员是否有了权利?我不知。我每次听到从特别班的教室里传来歌颂领袖的歌声或者语录歌的歌声时,那悠扬的歌声真使我神往。看到了学员们一些—是否被批准的,我不清楚—奇特的特权,我也是羡慕得要命。比如他们敢在牢房里翘二郎,我就不敢。他们走路抬得似乎了,我也不敢。我真是多么想也能够踏着那一块长木板走到外文楼里面去呀!

有一天早晨我走“黑帮大院”钦赐低,正好看到写在路上的大字标语:

这一位教员原是从解放前南京东方语专业转来的学印尼语的学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人非常聪明,读书十分勤奋,写来的学术论文极有平,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留学印尼时,家里经济比较困难,我也曾尽了绵薄之力。因此我们关系很好。他对我毕恭毕敬。

到了现在,自己一下变成了鬼。最初还极不舒服,颇想有所反抗。但是久而久之,自己已习以为常。人鬼界限,好坏界限,善恶界限,丑界限,自己逐渐模糊起来。用一句最恰当的成语,就是“破罐破摔”自己已经没有了前途,既然不想自杀,是人是鬼,由它去吧。别人说短论长,也由它去吧。

然而人是会变的。“文化大革命”北大一分派,他加了掌权的新北大公社。人各有志,这也未可厚非。但是,对我这一个“异教徒”他却表现超常的敌意。我被“揪”来以后,几次在外文楼的审讯,他都参加了,而且,拍桌砸板凳,胜过其他一些参加者。看样是惟恐表现不自己对“老佛爷”的忠诚来。难是因为自己曾反苏反共现在故作积极状以洗刷自己吗?我曾多次有过这样的想法。否则,一般的世态炎凉落井下石的解释,还是不够的。

后来,不知是由于什么原因,一直到“黑帮大院”解散,特别班的学员也没能真正变成龙过了龙门。

棚里已经呆了一段时间。自己脑越来越糊涂,心情越来越麻木。这个地方,不是地狱,胜似地狱;自己不是饿鬼,胜似饿鬼。如果还有觉的话,我的自我觉是:非人非鬼,亦人亦鬼。别人看自己是这样,自己看自己也是这样。不不类地而又亦亦类地用一个现成的哲学名词:自己已经“异化”了。

打倒反革命分某某某!

然而谁来负这个责任呢?

“革命小将”们的折磨想达到什么目的呢?他们决不会暴自己心里的肮脏东西,别人也不便代为答复。冠冕堂皇的说法是“劳动改造”我在上面已经说过,这打着劳动的旗号折磨人的办法,只是改造人的,而决不会改造人的灵魂。如果还能达到什么目的的话,我的自暴自弃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折磨的结果只能使人堕落,而不能使人升

(十五)“折磨论”的小结

棚生活,千万绪。我在上面仅仅择其荦荦大者,简略地叙述了一下。我据“以论带史”的原则,先提了一个理论:折磨论。最初恐怕有很多怀疑者。现在看了我从非常不同的方面对“黑帮大院”情况的叙述,我想再不会有人怀疑我的理论的正确了。

这就是我对“折磨论”的小结。

(十三)东语系一个印尼语的教员

上面说的这一些极其猥琐的事情,如果我不说,决不会有人想到。如果我自己不亲经历,我也决不会想到。但是,这些都是事实,应该说是极其丑恶的事实。当时我已经完全失掉了羞恶之心,并没有到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我从前对一个人堕落的心理过程发生过兴趣,潜意识里似乎有认为这是天生的。现在拿我自己来现说法,那想法是不正确的。

而且自己也确有实际困难。聂记革委会赐给我和家里两位老太太的“生活费”我靠它既不能“生”也不能“活”就是天天吃窝就咸菜,也还是不够用的。天天劳动度大,肚里又没有油,总是饥辘辘,想找吃的。我曾几次跟在牢后,想讨一盛酱豆腐罐里的汤,蘸窝吃。有一段时间,我被分到学生宿舍区二十八楼、二十九楼一带去劳动,任务是打扫两派武斗时破坏的房屋,捡地上的砖石。我记得在二十八楼南的一间大房里,堆满了杂七八糟,破破烂烂,什么都有。我忽然发现,在一个破旧的蒸馒用的笼屉上有几块已经发了霉的。我简直是如获至宝,拿来装在袋里,在僻静地方,背着监改的工人,一个人偷偷地吃。什么卫生不卫生,什么有没有细菌,对一个“鬼”来说,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了。

我是非常羡慕这个班的。我觉得,对我们“劳改罪犯”来说,前的苦日,挨打,受骂,忍饥,忍渴,咬一咬牙,就能够过去了。但是,瞻望将来,却不能无动于衷。什么时候是我们的之日呢?我前好像是一片白茫茫的大海,却没有舟楫,也看不到前面有任何岛屿。我盼望着什么。这望穿秋的日真是度日如年啊!现在现了特别班,我认为,这正是渡过大海的轻舟。

过去被认为是人的时候,我自己当然以人待己。我这个人从来不敢狂妄,我是颇有自知之明的。如果照小孩的办法把人分为好人和坏人的话,我毫不迟疑地把自己归“好人”一类。就拿金钱问题来说吧。我一不吝啬,二不拜金。在这方面,我颇有一些“优胜纪略”十几岁在济南时,有一天到药店去打药。伙计算错了账,多找给我了一块大洋。当时在小孩中,一块大洋是一个大的财富。但是我立即退还给他,惹得伙计的脸一下红了起来。这心理我以后才懂得。一九四六年,我从海外回到祖国。卖了一只金表,寄钱给家里。把剩下的“法币”换成黄金。伙计也算错了账,多给了一两黄金。在当时一两黄金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是我也立即退还给他。在大人名下,这些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然而对一个像我这样平凡的人,也不能说一意义都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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