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的,含著嘴里。
请轻点,赵重生说,我痛。
我的医生赵重生:痛是一种开启。
动一动,都痛。不动的时候,另一种痛。我如何向你说明白,动之痛与静之痛?
他们说:痛吗?来探病的,随随便便的,买些甚么鸡精,我不吃肉,他们就买些什么鸡精牛肉茶来,随随便便的,病床前挤满花,我根本不需要这些花,花令我打喷嚏流眼泪,他们还是要送花,问题在他们只想送,只想关心他们自己开怀的姿态,并为他们自己的开怀而深深感动,我坐在病床上,好像是他们的布景板,给他们在我面前,挤满花,让他们随随便便,无关痛痒的问:你痛吗?
我连答我不痛都无法表达我的鄙夷。我只别过头去,说,谢谢你了,你要不要喝点其么,有果汁。男人或者问:有没有生孩子那么病?
真奇怪,他又未生过孩子,我又未生过孩子,我怎知道。
一个伤风鼻塞的来说,乞,嗤,你的脚,要多久才好?乞,嗤,这大伤风,真讨厌,待你的脚好了,我的伤风还没有好。
我笑说:我的脚,不会好的了,是永久伤残,你不知道吗。
我的朋友吧,家人吧,都说,关怀我,莫奇怪。
我那么痛,她们坐在我面前,说女儿经。唉,百合呀,十几岁了,连一只杯都不会洗。玫瑰呀,成天就躲在房间讲电话,这个女儿没用,还指望她当建筑师。紫藤,胸前愈穿愈低,愈穿愈低,惨过楼市大跌,低极都未算低。我听着觉得好笑,她们不是来看病的吗,她们带来了,俗世生活,而我只有痛,默默无言,陪着笑,是我陪她们而不是她们来看我,真荒谬。我并不消怒,只是很哀伤。
他们还埋怨:我对你有甚磨不好,来看你,你笑也不笑,还给我们脸色好看。
犹如潜水衣与玻璃罩,痛将我与世界隔绝。
我的义肢矫形师小蜜:我唯一亲近的,只是我的脚,我的义肢,我的拐杖。
只有义肢和拐杖,才明白,痛之萌芽,生长,痛之茁壮,坚韧。
痛之深与缠绵,比任问情人更深更内在。
痛之渴望,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大地。无论有多痛,我只希望,能够稳稳的,站在地上。姚婴路路是第一个。后来的,赵重生都搞不清楚,青青,细细,媚媚的,叫甚么。接蔷薇回家以后,蔷薇就搬到客层去睡。赵重生也不介意,一个人睡一张双人床,很大,很舒服。想叫女子的时候,就到酒店,从不遇夜,做完就回家睡。
因为姚婴路路是第一个,他告诉过她,他痛,她只是轻轻抱着他,姚婴路路已经老了,有三十岁了吧,其实他自己亦是三十岁,但他总觉得,姚婴路路已经老了,他还去找她,一定是她有一点甚康,温柔的,让他觉得亲近和痛的。
你别那么大力,我痛。他说。姚婴路路偏咬他:就是要你痛。
痛,又觉得痛,这样就好了,这是姚婴路路。
无论你怎样痛,小蜜知道,无论你的心怎样痛,都无法与肉体的痛相比。
在泳池游泳,没甚么理由,她不过是一下一下的挥动手臂,插入水,弯出,再插入水,在水底她的心突然好痛好痛,她转睑无法呼吸,哗的一声,她再没脸在水中,哭了。
那一种痛,微凉,微软,几乎舒服。她想起男子时,弯下身,无法抬头,她觉得自己满脸都是血蛇一样的疤痕,牙齿一颗一颗的掉落,她奇丑无比,淫妇骑着六角兽入城一样受到唾弃,她指尖震颠,从内里,她也不知道有多深的内里,痛出来。
不尖锐,缓缓的,调情一样的痛。
你对我伤害之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卡在喉咙里,小蜜知道她不会死,只是卡在喉咙里,仅仅可以让空气透过,让她不能吃不能说话,卡在喉咙里的痛。
她很想抬起眼皮望一望,她将来的日子,怎样过,漫长漫长而又漫长,日子怎样过。
缓缓的,日子经过,细细的发丝被扯脱一样痛。
细细的发丝被扯个清光,她掩着光头一样痛。
心之痛何其轻微。
来回反覆,轻微而又缓慢,小蜜哒哒的槌着脚架,痛之来临,如春日明媚。因为痛,所以她经常有一种,微醉心情。
我的义肢矫型师小蜜:多么微小,火之毁灭的种子,多么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