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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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也就二十三四岁吧(2/2)

吗恁急?又不赶着去救火。”我赶问。

…对于他突然间向我宣布的这个任命,我的心狂不已,一气顿时也就憋在了膛里。让我去冈古拉当“级中学校长”“中学校长”哈哈,真他妈的好听。前边我已经捎带着跟你们把冈古拉描述过一番,是的,冈古拉就是这么一个狗不啃骡不蹶,连公猪都懒得往上爬的糟心地儿,更别再说什么“姥姥不疼舅舅不”之类的狗气话了。整个地绵延起伏在一片由盐化草甸土、氯化硫酸盐碱土和青黑片石、细砾石、焦黄大小沙包、浅莫测的苇湖沼泽、还有那些苦豆、骆驼刺、铃铛刺、梭梭、芨芨、琵琶柴和旱獭黄羊野兔…一起构成的荒原之上。只有较少一让人瞧着比较舒心的灰漠土。这灰漠土上办起了一个农场。整个农场只有两千来人。两千来人只拥有两外线电话(其余的都属于那“场内分机”)。也就是说,在那么一个遥远偏僻的角落里,两千来个活人只能靠两电话机跟外世界沟通。而这两电话机还都在场长同志的直接控制下:一安装在他办公室,一安装在他家。也就是说,在冈古拉,不经这位场长同志批准,任何人都别想接近这两电话机,更别说用它跟外界联络了。而惟一的公路通,是十天一趟的长途班车。惟一的邮路来往,是七天一趟的邮班。要我去执掌的那所所谓的“级中学”就隶属这个狗不是的农场。整所“中”只有三十六个学生…这就是对我的“提重用”?就是“往我肩膀上压担”?真谢谢了!谢了…我竭力镇静下微微颤栗起来的,尽量不动声地去打量镇长同志,希望从他脸上那绺正在消失的“火狐般亲切的微笑”中,能得到证实,这所谓的“提重用”只不过是他闲来无事跟我开的一个无聊“玩笑”而已。但打量结果却明确地告诉我,这不是玩笑。这是真事儿。他们是真的在把我往那棵“歪脖树”上吊啊。

“还有啥问题没有?”说着,他居然站起来要走了。

吗非得歇三五零八?”我又问。

“收拾收拾,明天黑早动。镇里派车送你。”他说。

“我从来没当过教师。这一下,急不棱登地就让我当校┏ぁ是不是…是不是会给工作带来重大损失…”我试着再问,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任命推托了。

!我心里的火一下就直奔上去了。什么叫“还有啥问题”?我提的所有问题,你一个都还没回答哩。还有啥问题?!我呆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他。他却已经走到铁柜旁边,从楔在土墙上的那大木钉上,去取他那件狐领大衣和那剪绒帽了。“小伙,咋底啦?走啊走啊,我还有事哩。”他促着,以为自己在打发另一个土鳖推销员哩!

几分钟后,他匆匆把那俩家伙打发了,又朝其中一位坐过的那把破椅指指戳戳了一下,意思是让我上那儿坐着去,那儿能离他近些;然后一边把那俩推销员“顺便”捎来的一“见面礼”悉数收拾自己后的铁柜,一边开门见山地告诉我,镇临时党委昨晚黑里连夜召开了个“急会议”一致决定要提使用我,调我去冈古拉农场级中学当校长。“该在你小底肩膀上压儿担啦,不能让你老那么底悠闲舒坦了。啊?咋样咧?”他锁上铁柜柜门,然后回转过,让自己那刚开始有一发福的重重地落回到座位上——你想啊,他才比我大多儿?我瘦得跟麻杆儿似的,他却开始发福了——并端起搪瓷茶缸,啜上一大茶,咕嘟咕嘟地漱了漱嘴,咽下,再掏一块还不算太脏的手巾,抹去嘴角上那茶迹,这才斜起,很快地瞟了我一,微笑起等待我的反应。机关里的人都把他的这绺微笑称作“火狐般的亲切微笑”意思是说他“狡猾”“聪明”“机灵”假如要用东北话来说,那就是“贼聪明”“贼机灵”用上海话来说就是“兜得转!”但也有人对他的这机灵明劲儿,表示过不同看法。比如一位领导过他多年的老同志,就说过这样的话:“这小咧,但凡能再学得憨厚儿,肚里莫长恁些弯弯,那,这会儿,他最起码底,也得在副县长那把椅上坐着底咧。”这话,许多人都信。官场上也许就是这样,不聪明不行,太聪明了也不行。最好的选择是让自己聪明得非常“憨厚”

“告诉司机,车走西坝河黄沙梁那条路。晚上歇三五零八兵站。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他们负责接待。”他又说。

我现在似的,还只是一名普通的乡政府办事员,特别需要他这位老资格的爹提携帮衬的时候,他这位老爹却病倒了,接着就病退了。更的是,他老爹还不是就地病退,而是一脚就退回几千公里以外的老家去了。特别的是,还把一家老小全办回去了。原先就只不过是邻县的一个副长,现在又走了,而且全家都走了,跟这儿完全切断了关系。你想啊,他还能留下多少余威、余势、余荫…来提携和帮衬他这个儿?当时他老爹就顾虑到了这一(姜还是老的辣),执意地要把他也一起办回去。老爹说,全家都走了,我肯定也没多少日能活的了,剩你自己一个人呆在这么个边远地区求发展,会很难的,还是跟家里人一块儿走吧。他死活不走,说老家的羊没法吃,说老家的空气太腻歪人(),说老家的房太拥挤街太弯曲地平线太短小天空太低矮,老家的人瞧外来都斜着等等等等,说了一大堆狗理由,总之,不走。果然就独自留了下来,娶妻生、成家立业、一步步走上公社团委书记和镇长的位置、包括跟那位哈采英同志确立非同一般的两关系等等等等,应该说全靠他自己。正如他老爹临死前给他的评价那样,这小,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着实不容易啊。我经常在想,假如,也给我这么一个爹,也让我经历他后来经历的这一切,我敢保证自己能得像他这样见成效吗?我的答复是:不敢。这正是长久以来,每每面对他,我总多多少少会到一沮丧,一自卑,一忌恨…但又没法不让自己敬佩他的主要原因。

“一会儿就去组织组把调动手续办了。”他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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