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名军士比那三名解放军干部对待他们要严厉得多。对朱
贵铃更严厉。一开口总是:“喂,拿出点精神头来。你还以为你是指挥长?好好干!
要叫人瞧得起,你自己不做出点样子来,行吗?别老叫别人为你操心。”小分队里
所有的人,包括那一半从劳改队、新生队选来的人(按迺发五的指示,他们和他们
分开编班组,也不在一起干活),都希望这两名军士能尽快得到提拔,盼他们早一
日离开这儿。但事实上,一直延宕到小分队解散的那一天为止,管着他们的始终是
这两名靠一盘红炉、一个铁砧、一把大锤、便能打制出马拉播种机上全部零件的军
士长。
他常常觉得无法忍受。忍受不了这两个待他特别凶狠的军士。许多次,他都想
去问问他俩,是不是上头有话,让他俩这样管治他。每每走到队部办公室门口,却
又举不起手来敲门,他实在张不开嘴,向他俩喊“报告”他相信这决不会是迺政
委的本意。潜意识告诉他,迺政委对他是好的。他拿不出确凿的根据来证实这一点,
但总有这样的感觉。起码,迺政委把他这个英国皇家军事工程学院的毕业生,当做
高级工程专家来对待,否则,不会把他放到这个“特勤小分队”里来的。他觉得自
己应该忍着,也应该多从自己身上找找欠缺之处,无需跟这两名军士作什么计较。
但终于到了实在忍不下去的时候了。大约有一个多星期,这两名军士天天在全
体大会上点名敲打他。他觉得自己在这两个家伙眼里,连走路喘气都有错,不管干
什么,总落一个不是,已到了一无是处的地步了。
他惊慌。
这是上边的意思?查到他在木读镇下令开枪的罪行了?
他到总部找迺发五。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检讨。他要面谈。找了三次。迺发五都
说忙,不见。那会儿的确也是忙,筹建十八个农场,新辟七个垦区。连朱贵铃递上
去的检讨也没时间看,只批了一笔:“此类事归政治部管。我就不看了。定期做思
想总结,是有益的,但是否要叫做‘检讨’,请朱贵铃同志斟酌。”
为什么既称他“同志”又不见他?也许只是一种手腕。这里边究竟发生了什
么变故?闷葫芦里卖的到底是哪一味药?他惶惶不可终日。他给儿子们留下一封信。
走出小分队的驻地。他留恋那高耸的白杨林。在酥软的田埂上绊了两跤。走到渠首。
这是条不小的主干渠,水深四米三。渠岸的护坡和闸板,全都用水泥预制。闸门一
启开,每秒六十多个立方米流量的水,一泻而下。铁砣砣也冲碎了。只要往下跳,
一了百了。它会冲去本读镇的淤血,老满堡积尘甚厚的足迹…
跳吗?
水哗哗地响,响得他头发晕,腿发软。
但…就这样死去?
果真舍弃了“忽去却来蜂筒筒,自啼还在乌深深”的夙愿,亲手去写那个一旦
写下后便再也擦不去的字——死?
他问自己。他没勇气回答。他紧紧抓住过闸天桥两边的铁栏杆。过了好大一会
儿,一阵风过,他打了个寒战,清醒了一些,这才觉着天上开始下起蒙细蒙细的小
雨来了…
那年解放军开进省城,收编一应伪军,天放在城里没能找到玉清,到老满堡又
摆脱了力巴团的纠缠,好不容易回到哈捷拉吉里村,敲开家门,家里人简直都不敢
认他了,那副苟延残喘的狼狈相,只比丐头少根打狗棍。
在家待了一段,他又重重地伤害了大妹天挂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