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大来便得知,爷爷没病。爷爷活得挺硬朗,只是干瘦。仍住在老宅
门前树上的木板窝棚里。只羡慕那些有药吃的人。他总在大把大把地吃药,身边藏
了各种各样不知从哪儿“偷”来的药瓶。他必须大把大把地吃药,心里才踏实。不
管见了谁,他都求人家给他抓药去。而且还只肯吃西药或中成药。其实他没病。或
者说,犯的是药瘾。一天里不吃一大把乱七八糟的药片药丸药粒,就没着没落,就
跺脚大喊:“你们盼我早死呢?”他把过去藏下的那些紫砂茶壶,那些临摹伪造的
名碑名帖,文房四宝。茂叔爱莲。渊明对酒。五婴相戏。瓜茄吉祥。香草鱼藻。涵
朴精雅累堆杂陈,仿佛“广陵锦镜铜器,会稽吴绫绦纱、南海象齿,豫章瓷器茗挡”
…都拿出来堆在自己身边,板棚里只留一点伸脚的空地。
他们叫大来回来,为的是他七叔天一。
天一被河对岸的人抓了去,差一点被打死。放回来,昏迷了七天。一直还在尿
血。虽然醒了转来,细碎的骨碴和断裂的脉管,仍使他疼痛得说不出话,没半点力
气把自己的脑袋支撑起来。
打天一的是不愿看到阿伦古湖水被引走的人。他们的祖父或曾祖父的确是流放
来的“钦犯”但他们自己却实实在在已做了几代良民。他们离不开这片湖水。是
的,日后还可以到高地上种地。刨土豆。栽花生。腌莲花白疙瘩。熬苞谷糊糊。可
上哪儿去逮鱼?渔网。渔钩。渔叉。那样一个跟小草房一般大的鱼的头盖骨。上哪
去梦鱼姑娘。女人奶膀子上的鱼腥。每年四月二十,谷雨前后,那条红脊梁黑尾巴
的鱼王,摆动着船似的身躯,再来找谁要羊头猪头?谁他娘的生来就该着替你车后
喘马前垫?该着睡斜尖儿炕吃瞪眼儿食?谁他娘的是八辈子一根开不了眼的棒槌槌,
叫你姓肖的把掐把拿着随便神练?!四镇十八村都得在你肖家下巴底下滴溜溜打转
听喝肝颤?!白儿搁张,由着你使玻璃绳捆,抠嗤咂吧,还让人觉着我们只会这
么小模小样扭摆?六!现目今,既然允许大伙开口说话,那就来说道说道。于是他
们一次又一次组织人往河这边冲。最后一回竟让他们把天一给逮了去。要不是哈捷
拉吉里镇上的人跟肖家还齐心,带着火铳长矛大刀雷管霹雳连珠爆,又去把天一抢
回来,天一这条小命,这会儿早上肖家祖宗那儿报账了。
天放没敢让天一住镇卫生所,那样目标太大。更不敢送他去县人民医院,怕半
道上被人截。甚至都没敢留他在家养伤,怕祸及肖家其他老少男女众生灵。只去镇
子后头一个岗子地槽子沟里头,找了个早八百年就让人废弃的大地窖,收拾一下,
把天一藏那里了。地窖顶上堆不少柴草。到天将黑未黑时,天放把大来带到他七叔
床前。
一路走去,天放不说话。他阴沉得厉害。脸颊两边的皮肤全松耷下来,像一张
张生了霉斑的老豆腐皮子堆叠着。他真显老了。他手背上的老年斑积淀起太多的黑
色素,积淀了太多的焦虑劳累。这大半生,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从来不知后悔
的肖天放,现在真有些后悔了。他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后悔,但他不能瞒过自己。
他不想后悔,但他没法阻正这种被所有没出息的男人女人所定名为“后悔”的虫子
来咬噬他早在淌血的心肌。也许当初就不该答应在引水工程问题上帮迺发五他们这
一把的。明明知道水走不出大裂谷,自己却昧了良心。假如有那么一天,阿伦古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