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胳膊,母亲似
的抚摸着他依然在微微颤抖的肩头。
这些,她当然不会告诉肖天放。但最后,她却对肖天放说:“老爹,大来让我
告诉你,他可能不在什么地方给肖家留了个血脉…”
天放急忙问:“他有儿子?”
苏丛微微红起脸,低头答道:“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他说了他把那点血脉留在哪一方土地哪座山的哪个门里了?”天放再追问,
苏丛就只是摇头,再不肯说什么了。
天放也没再往下问。他忽然注意到苏丛那白得跟石膏像一样的脸,她略有些散
乱的额发,她神经质地使劲绞扭在一起的手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她那不得不略
略叉开了平放的双腿…。
老人忽然想呜咽。
但他到了也没哭出一声。他不许自己哭。
苏丛走后不久,雨便连着下个不停,在一个细雨萧瑟的早晨,天放扔下那根使
用了快二十年的手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便服,瘸着那条木腿,饱饱地吃过一顿绝
对地道的咸猪油拌苞谷稠糊糊后,走到老板屋前的窝棚下,对自己的爹说了声:
“对不住您老人家了…”再没跟家里任何人告别,便晃动着他那不再矮挫不再敦
实但依然坚硬得像个铁砧似的身子,不留一点踪迹地消失了。
从那以后,连以往每年都要在阿伦古湖上空出现那么几回的黑云团,也不再出
现了。人们说,他们团聚了。有时玉娟去看望苇丛。苇丛静静地摇动。湖是个海。
苇丛也是个海。阿达克库都克更是个海。簸荡凝固的巨狼变形的山头和狼谷里的青
烟水雾并不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大约在阿伦古湖引水工程竣工临放水的前几天,工程指挥
部奉迺发五之命,调来了八百个锣鼓队。独立团的老兵每人挑一挂鞭炮,列队山头。
一辆老式的马车载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三岁的男孩。她俩下了车,向刚搬空的哈捷
拉吉里镇走去。寻找肖家的老屋。动员搬迁,各级政府费了很大的口舌。到最后期
限,还有不少户死活不肯搬。有一天,久未出现的黑云团突然又在湖面上浮现,阿
拌河两岸四镇十八村脚底下的土地山谷都好一阵颤抖响动,红水从泉眼里挟带着黄
沙,堆尖似的冒出。许多鸟窝都从大杨树上震落。瓦片飞了起来。第二天,不肯搬
迁的人家抢着要车。一周内,四镇十八村便搬得只剩了个空壳。
那女人穿着一条深色的呢子长裙。上身穿着大翻领的粗毛线外套。这是用新旧
两股不同颜色的毛线合成一股后编织的。她脚上穿着一双老式的漆皮鞋。这一身打
扮,好像倒退了三几十年似的。她领着那小男孩,在肖家老院里默默地站了好大一
会儿。过几天,阿伦古湖水将从这儿流向大裂谷。哈捷拉吉里——这个直译过来应
该称作为“典狱长”的地名,将不复存在。也许在某些高地上,还会留下一些当年
白氏兄弟筑起的那条铁路路基和石砌涵洞,但哈捷拉吉里镇却注定了要被淹没。
肖家老院的门框、窗框都给扒走了。院子里几棵杨树依然绿得老练沉稳。四野
那些起伏的地平线依然坚定执著。阳光平静地流动。低的云团和倾斜的黄土高坡,
都不能昭示未来的变迁。而旱獭们和金花鼠们似乎嗅到了阿伦古湖水的阴冷潮湿,
在洞口不安地张望。
这女人领着孩子耐心地跨过砖砾堆、破板条,从一个门洞走向另一个门洞。她
教孩子说:“家…家…家…”当她俩走出院门时,突然地,那黑云团再次出
现在即将消失的阿伦古湖湖面上。三团。它们不断上升。膨胀。扩大。蔓延。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