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几年前他们都还是顾的顶头上司,都批评过训斥过顾,但到这个份儿上,他们就会情不自禁地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去搀扶顾…还有一个例子,也是那天劳爷说的,这事我也知道,说的也是被任命为陶里根市市委书记初期的一档子事。他被任命为市委书记兼市长以后,主要的办公地就从市政府大楼挪到市委大楼去了。那天他正式去市委机关大楼上班。您也去过我们陶里根,政府大楼和市委大楼相隔也就一个街区,直线距离还不到一百米,随便走走,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但那天,市委办公室组织了二十个科级以上干部,统一着装,开着十辆黑壳子奥迪车去市政府大楼去接顾立源,同时又组织了市委机关大楼里所有的工作同志在大楼门前夹道欢迎。当天中午,又以工作餐的名义,在机关食堂摆了近三十桌,为顾接风。那天,因为是中午,下午还要接着上班,顾下令不许给餐桌上上酒,啤酒也不行。同志们纷纷地拿着饮料来向这位新任书记‘敬酒’。这顿饭一直吃到下午三点…也是在那顿接风餐上,有人开始称呼顾立源为‘老板’。从那顿饭以后,市委机关大楼里的人都称呼顾为‘老板’。”
邵长水问:“这些情况劳爷知道不?”
“他全知道。有些事知道得比我还详细。那天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津津乐道,说得两眼放光,满脸通红。看起来他在这上面还是狠下了一些工夫的。”
邵长水问:“他花那么些时间调查这干吗?”
“我想他就是要证实,顾立源身上后来发生的所谓的那些‘变化’就是被这些人围出来的。”
邵长水问:“他调查这个,跟他完成去陶里根的基本任务有啥相干?”
“我也这么问过他,你一个老刑警,秘密接受任务了解一个领导干部的工作生活情况,却去了解他周边的人怎么对待他的。你这不是老公公摸到儿媳妇被窝里,两岔了?”
邵长水问:“他咋回答你的?”
“他说,我不为什么,就是一条,了解真相。我说,你这不是扯淡吗?把一些领导干部发生变化的原因都归结到他周边的那些人身上,他本人就不要负责任了?他说,我没说他本人就不要负责任,但问题是,我们生活在一个又一个自己没法选择的圈子里。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明白吗?这一个又一个圈子紧紧地包围着你,渗透着你,催化着你…真正是一个又一个!说到这里,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让两只手在身旁展开,就像一只耷拉着翅膀、在绝望中奔跑的老公鸡似的,满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无奈忿恨嘲谑、以至还带一点绝望意味的光=而由于这种嘲谑和忿恨,致使他的嘴唇稍稍向上翘起,又略向一旁歪去。脸部的肌肉也在微微地抽搐着。当时真的又一次把我惊住了。‘一个又一个…完全是一个又一个。你没这种感觉?‘他怔怔地重复道。在此以前,我从来没见过他会陷入这样一种精神困境中,仿佛不能自拔。不仅在他那儿没见过.就是在周围许许多多比他年轻、比他生动鲜活的人身上,也没见过这样一种状态=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很难再看到一个‘正常人’还会产生什么‘精神困境’。‘大智不愚地调侃这世界的有之,‘腰缠万贯’而时不时地幽这世界一默教导
这世界一番的也有之,但真正的思虑者已经很少了,而且越来越少。‘正常人’似乎已经不再会为精神上的问题、思想上的问题和信念上的问题产生巨大的困惑了。而劳爷一向以来给我的印象也是聪明、通达又随和,讲究生活又精于工作。老于世故但又比较慎于人事。起码在跟我的交往中我从没觉察过他内心还埋藏着(涌动着)这样一股思虑的暗流=他这种叫嚷是不是一种发泄呢?因为一生的积怨?因为偶尔的‘残缺’?那也不至于激动怨忿到这样的地步,不至于把脸涨得通红,让眼神灼热并呆滞…毕竟是一个快要退休的人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和拆不掉的桥?他的这些表现确实让我感到非常意外.也难以理解…”
邵长水问:“您的意思是,您也觉得在陶里根的那段日子里,劳爷整个的人发生了一种让人不大好理解的变化。就像他老说别人在变化一样,他自己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此,对他的死,对他死之前所说的话、听做的事情,在做最后判断前,一定要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不能像考虑正常人那样.去对待和考虑在他身上发生的这一切?是这样吗?我没理解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