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地看着。
他三人跟在孙廷萧麾下时间最久,对孙廷萧惯用的那套手段可谓心知肚明。
但这一次的安排,确实与以往有些不同。以前孙廷萧整编降卒,惯常是军法先行、
利益随后,一手铁律一手好处,快准狠,三天之内必叫降卒认清局面俯首听命。
可这一次,他没有让刑律官先上,而是让鹿清彤带着一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吏
打头阵,这让秦琼隐约觉着,将军这回要做的,不只是收编四五千降卒这么简单。
营地里,鹿清彤的工作队已经各就其位,开始动起来了。
没有吆喝,没有训话,甚至没有摆出任何官家的架势。那些书吏和旧降卒,
就那么极其自然地蹲到了一堆堆还没从热粥的满足中回过神来的幽州汉子中间,
找了块能坐的地方,或蹲或坐,压低了声音,开口了。
隔着距离,武官们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降卒们起初一脸茫然,随
即开始侧耳倾听,渐渐地,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死死地盯着地
面,攥紧了拳头。
『这在说啥呢?』一个小校踮脚往里探,没头没脑地问道。
程咬金没回答,只是眯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火光里的人影。
陈玉成和刘黑闼一人提着刀,一人拎着铁棍,慢悠悠地走进降军人堆里,嘴
上说是盯着点,脚下却并不绷得太紧,反倒像真是来瞧热闹的。两边降卒刚喝完
热粥,身上那股濒死边缘爬回来的虚脱劲儿还没散尽,见骁骑军的大将走近,都
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说话声都压低了些。陈玉成也不理他们,只把刀鞘往
胳膊下一夹,微微侧着耳朵,这边听两句,那边又挪两步;刘黑闼更干脆,仗着
自己身板粗壮,直接往一群蹲着的降卒旁边一站,活像根黑铁桩子,谁也不敢抬
头多看他,只能由着他竖着耳朵左听听、右听听。
这一听,倒也听出了些门道。
有的书吏说的,还是最要紧、也最该先说的那几句,无非是「既往不咎」
「将功折罪」。这类话,降卒最爱听,也最怕听,爱听的是能活命,怕听的是这
四个字会不会只是好听的空话。所以那书吏并不一味往下念,而是每说一句,就
停一下,盯着对面的人看,像是在看他们信了几分,又慌了几分。旁边还有几个
旧降的幽州兵跟着搭腔,说自己先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照样领粮、照样编队、
照样吃军中这口饭,算是拿活生生的人给那几句话作证。陈玉成听了几耳朵,心
里便明白,这一头是先把命给人稳住,让这群人才刚落地的魂,不至于又飘起来。
另一些人说的,则是另一套。问家里还有什么人,问老娘在不在,问媳妇儿
孩子多大,问老家是幽州城里还是城外村寨,问走的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家里音信。
这一套,邯郸故城前头那两拨俘虏,他们也听人问过,所以陈玉成起先并不觉得
稀奇,只当还是老法子。
还有些书吏说的话,便更不像平日里军中收降的套路了。陈玉成凑近了一处
火堆,隐约听见有人在问:「你们从幽州一路打出来,受过什么苦?」又有人顺
着往下问:「军官平日欺负你们吗?克扣军粮吗?临阵是不是总逼着你们先送死?」
这些话问得极轻,轻得像拉家常,可真钻进耳朵里,却比喊口号还厉害。
刘黑闼咧了咧嘴,朝旁边努了努下巴,小声道:「这是感动他们呢。」
这话倒也没说错。骁骑军里向来讲究冲锋将官带头,吃饭小兵先领,在幽州
军里是怎么过的,在骁骑军里又会怎么过。这个高低,不用书吏自己说破,只消
让降卒顺着话头想一想,心里那杆秤自然就慢慢歪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