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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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妄】(1)(8/10)

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他问起,

她说:「跟同事聚餐,可能沾上了。」

所有的画面、声音、细节,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这一刻,在孙凯这通感

谢电话的背景音里,突然全部翻转过来,露出了锋利的、从未被他正视过的另一

面。

为什么是孙凯?那个曾经在他面前谦卑、感激、眼神清亮的学生?刘圆圆看

中他什么?年轻的身体?野性的活力?还是……一种对秩序生活的反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张庸看着斑马线上匆匆走过的几个晚归的学生,他们勾肩搭背,说着笑着,

年轻的脸庞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孙凯也很年轻。比刘圆圆小八岁。高大,虽然家境不好,但干净、努力,有

种未经世事的真诚和朝气。刘圆圆呢?她三十岁,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美

丽,成功,充满活力。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张庸猛地惊醒,松开刹车。

车子继续向前,离那个名为「家」的地方越来越近。

他不想回去。但他能去哪里?

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他是领养的孤儿,养父母在外省,他们对自己很好,

但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张庸感觉自己就是多余的人。朋友大多已成家,深夜

叨扰不合时宜。

他只能回家。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熟悉的车位,旁边停着刘圆圆那辆白色的奥迪。两

辆车并排,像一对沉默的伴侣。

张庸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拿出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车里还放着半包应急的。点燃,深吸一

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冲入肺腑,引起一阵咳嗽。他摇下车窗,让烟雾飘散在

车库浑浊的空气里。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圆圆发来的微信。

「老公,快到家了吗?给你炖了银耳汤。」

很平常的一句话。如果是以前,他会感到温暖。此刻,那「老公」两个字,

却像针一样扎眼。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他按灭烟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车门。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的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试着弯了弯嘴角,镜

子里的人也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假得像面具。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家门口贴着的春

联已经有些褪色,「平安喜乐」四个字在感应灯下显得苍白。

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温暖的灯光和银耳汤清甜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刘圆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回来啦?汤刚好温的。」

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绑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灯光下,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温柔。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和过去无数个他上晚

课的夜晚一样。

张庸想问妻子到底还爱不爱自己,如果爱,为什么又要和孙凯,和自己的学

生在一起?

但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他低下头换鞋,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先去洗手,汤马上好。」刘圆圆转身回了厨房,背影纤细,腰肢在柔软的

家居服下若隐若现。

张庸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手,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看着

镜中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疲惫,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

冷静。他对自己说。

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压力太大,疑神疑鬼。

可是……孙凯的电话,那些细节,那种直觉……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脸和手。毛巾是刘圆圆选的,浅灰色的,柔

软吸水,带着她喜欢的洗衣液的味道。

走出卫生间,刘圆圆已经把汤端到了餐桌上。白色的瓷碗里,银耳炖得晶莹

剔透,几粒枸杞点缀其中。

「趁热喝。」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眼神柔和。

张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微甜,温度刚好。

「好喝吗?」她问。

「嗯。」他点头。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张庸低着头喝汤,却能感觉到刘圆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和平常似乎

没什么不同,但此刻,他却觉得像探照灯一样,让他无所遁形。

他必须说点什么。

「刚才……」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孙凯打电话来了。」

他抬起眼,观察她的反应。

刘圆圆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什么事?」

「说感谢我们帮他介绍工作,想请我们吃饭。」张庸慢慢说着,每一个字都

像在试探,「用他第一个月工资。」

刘圆圆拿起自己的汤勺,轻轻搅动着碗里晶莹的银耳,「请吃饭就不必了,

年轻人刚工作,用钱的地方多。你跟他说,心意我们领了,让他把第一个月工资

好好规划,给家里父母寄一些回去,老人家一定会很欣慰。」

她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她一贯知性得体的形象。

张庸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生气。她是要跟孙凯划清界限?还是怕三人一起尴

尬?怕饭桌上掩饰不住的眼神交流?还是怕他自己,张庸,那双或许已经看出些

什么的眼睛?

「也好。」张庸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同样平稳,「你说得对,是该让他先

顾着家里。」他低下头,继续喝汤,温润的银耳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暖意。

舌尖品出的,只有一片麻木的微甜,和底下翻涌的苦涩。

刘圆圆似乎松了口气,很细微,但张庸捕捉到了——她起身去厨房添汤时,

肩膀线条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你这周课多吗?」她背对着他,一边盛汤一边问。

「还好,老样子。」张庸回答,目光却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家居服的领口

有些宽松,随着她动作,偶尔能瞥见一点锁骨下方的肌肤。那里光洁白皙,没有

任何可疑的痕迹。仿佛那天晚上他看见的红痕,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或者,早

已被时间或昂贵的遮瑕膏掩盖过去。

他想起那枚被他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的珍珠耳钉。冰冷的,沉默的,却是唯

一坚硬的「证据」。其余一切,都漂浮在猜测、直觉和令人窒息的暧昧里。

「我周四要出差,去深圳,三天。」刘圆圆端着汤碗回来,重新坐下,「有

个合作项目要最后敲定。」

又出差。张庸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以前他会叮嘱「注意安全」、「别太

累」,现在,这些话语堵在喉咙里,变成灼热的硬块。他想象着深圳繁华的夜景,

高级的酒店房间,她和另一个人……

「嗯,知道了。」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

晚餐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吃完。张庸主动收拾了碗筷,刘圆圆则拿起平板电

脑,蜷在沙发一角处理邮件。

夜深,卧室。

刘圆圆背对着他侧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张庸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角落一片模糊的阴影。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的界线。

他想起最近的发生的一切。这种不确定,比确凿的证据更折磨人。它让愤怒

无处着力,让痛苦反复撕扯伤口,让每一天的相处都变成一场精疲力竭的内心戏。

他该怎么办?继续扮演聋哑的丈夫,直到某天「意外」撞破更不堪的画面?

还是找个机会,直接质问孙凯?或者,更极端一些……

一个冰冷而黑暗的念头,像深水下的潜流,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意识。但随

即被他压了下去。不,还不至于。至少现在,还不至于。

第二天是周六。

张庸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刘圆圆起得很早,说约了人谈事。他独自吃完

早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专业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

地飘向锁着的抽屉。

最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他又开始抽烟了,就在昨天

夜里,去楼下便利店买的。烟雾缭绕中,他望着对面楼层那些明亮的窗户,想象

着其他家庭此刻的日常:孩子的嬉闹,夫妻的闲聊,平凡的烟火气。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驱车来到了孙凯租住的城中村附近。没有进去,只是

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想近距

离地感受一下那个撕裂他生活的「现场」,或许,潜意识里期待着某种「偶遇」。

杂乱的电线,斑驳的墙壁,喧闹的人声,混合着各种食物和气味的空气。孙

凯就住在其中的某一扇窗后。那个曾经清贫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现在或许正躺

在曾经沾染了他们龌龊气息的床上,回味着什么,或者,正筹划着下一次与他妻

子的约会?

张庸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一晃而过的身影,从一条小巷里探出头来。

张庸一转头,发现没有什么人影。张庸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也许是一个无关

的陌生人而已。这城中村,这样的男人太多了,被生活磨损得失去了光彩,只能

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遥望中,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不再停留,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他没有回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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