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谈一谈,吐一吐腹内的委屈罢了。
工程师对她那往常一直是平静柔和,而此时竟变得尖利刺耳的嗓音大为震惊,一时感到有些尴尬,心想:她八成是病了,已经被安顿在床,所以刚才没有下来,现在自己又悄悄爬起来——她准在发烧,从她那忽闪忽闪的眼睛就看得出。要不就是歇斯底里病发作,唔,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过!——不管怎么说现在首先得安慰她,好好安慰她,不要让她发现你是把她当病人看待,要尽量在表面上附和着她。
“哦,非常乐意,非常乐意,小姐,”——他像哄孩子似地对她说话——“不过,也许…”(最好别让人看见我们!)“也许我们到宾馆外面去走走要好一点…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这对您肯定有好处…这里这间大厅总是供暖过分,让人热得难受…”现在惟有安慰、不断地安慰,他想,而在他拉起她的手臂时,就装作似乎是无意地摸了摸她的手腕,看看她是不是真在发烧。不,手是冰凉的。真奇怪啊,他越来越不自在地想道,真是一桩大怪事。
宾馆门首,弧光灯在高处微微摇曳着,发出刺眼的光亮,而左边的树林则是一片昏黑。昨天她就是在那里等着他的,但这时似乎已经事隔千年了,她身上的血液中没有一个细胞还记得这件事情。他轻手轻脚地牵着她走过去(赶快先到暗处再说,谁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而她则木头人一般任凭他拉着走。唔,要先打岔,——他考虑着——讲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要同她商量正事,只是信口随便聊聊,这是安慰她的最好方法。
“您瞧,这不就舒服多了吗…您只管披上我的大衣好啦…啊,多美的夜晚…您看那天上的星星…说老实话,我们每天晚上都窝在宾馆里真太没劲了。”他一个劲说着,但瑟瑟发抖的克丽丝蒂娜却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什么星星,什么夜晚,她此时只感觉得到她自己,只感觉得到她那多年来遭压抑、被排挤、受欺凌的自我,这个自我此时在疼痛难忍中像巨人一般挺身反抗,使她胸膛都快炸裂了。霎时间,她完全不由自主地突然狠命抓住了他的臂膀。
“我们离开这里吧…明天我们就走…永远不再回来…我永世不到这里来,永世不再来了…您听见吗,永远不再来了…永远不来…哼,我真受不了…永远不再来…永远不再来。”她在发高烧,工程师担心地想,看她浑身抖得这么厉害,肯定是病了,我得马上去请一位医生,但是她像发狂似地死死抓住他的胳臂不撒手。“这究竟是为什么呀,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我马上离开这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啊。中午他们两个人对我还好得什么似的,只字不提这件事,可到晚上…晚上他们就对我说,我明天非离开这里不可…明天,明天清早…马上动身,而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得马上离开…就这么突然不见了…就这么一下子消失了…就像人家把一件不要的东西扔到窗外去那样,正是这样…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不懂…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哦,原来如此!工程师想道。一下子他全明白了,正好是在刚才,有人把那些关于凡-博伦的闲话传给了他,使他不由得吓了一跳;他差一点就向她求婚了,好险啊!现在他明白了:老两口是想急急忙忙地把她打发走,免得她继续给他们惹麻烦,炸弹已经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