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米高生活日子很容易过。他当地产经纪赚钱很容易所以花钱也很容易。
是米高提出要搬走。“我想结婚。”这是第三次。安妮亚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淡的说:“恭喜了”但她只是用咖啡杯扔他。咖啡杯没扔中他她就用碟子、茶匙、咖啡壶,扔到他一头血他就急急忙忙的拉门逃走。他的手机响了安妮亚就拿起手机追出扔到门外去。“死猪猡!”她将他所有的衣服扔出门外,自己坐着客厅开着电视倒一杯威士忌酒定惊。有人按了门铃她没应。门铃响了又响她喝尽了威士忌去开门。是邻居米尔先生很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你可否将楼梯的垃圾清理一下?
第三个米高是一年后的事情。安妮亚需要时间与空间。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在伦敦和米高待下去。
迷惘一旦成为生活的内容,就无法抑止。
她不是那种开口闭口说“我讨厌重复”的人。她不是艺术家,又不是新闻记者。
生活不特别难过,她已经三十岁,在世界已经活了足够的日子,让生活不特别难过。
米高是一个好伴侣:聪明、敏感、独立、喜欢运动、打高尔夫球、骑马,也喜欢艺术、音乐、弹钢琴、看画。
她的工作还可以,升了当研究部的主管,每年差不多有三个月的时间在布鲁塞尔或其他欧洲议会成员国。
只是好像有一隐喻,她不能明白。
她站立。影子好长好高。她可以看着影子一直拉到屋子的角落去,与光线一同消失。
她在巴士站等巴士,巴士来了去了她都没有上。她突然忘记她要去哪里。
连酒她都不想喝,茶不喝咖啡不喝,每天光喝水。也不想吃,一直瘦下去。
也不想米高碰着她。地车里如果有人碰到她她便会瞪眼骂人:“我请你!”
米高说你要不要去见一见心理医生。安妮亚的爱国主义发作,说“才不像你们英国人那么脆弱。我们连纳綷的历史都可以承受。”说得米高哑口无言。其实米高和安妮亚都没经过战争,都是听回来,学习歉疚学习坚强,假得很,不过是吵架时的藉口。
好像她里面所囚禁的那个人,突然萎谢,不再想离开。安妮亚的肉体变得很大,大得她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觉得她这么高,她的肩膊也从来没有缩得那么窄。
“来西班牙学佛朗明哥,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跳过舞,也不知道佛朗明哥是甚么,还将她和阿根廷的探戈混乱,以为是咬着玫瑰两个人跳的那一种。”
“来塞维尔旅行正好是佛朗明哥节,有两个一星期的课程,我就报了名去跳,反正没甚么事好做。”
“第一天上课还不知道要穿佛朗明哥鞋,只穿一双球鞋去。”
“我好高,老师的头只到我的胸前,她说『你不要害怕高』,她拖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的教我跳。已经很多年没有一个女子握着我的手。我母亲自从我父亲死后就没有握过我的手。”
“就这样留了下来,离开了伦敦。”
“在方向转变的途中,我需要一个姿势。”
佛朗明哥是安妮亚生命中的偶然一件事,不会长久。
她知道,因此这件事情变得很真实。
并且尝试理解身体之间的互相对抗,斗争所得到的和谐就是舞蹈的空间。
——譬如手和手的对抗。手肘要扬起,肩膊却要压下,因对抗身体就有了张力,有了美。
——升高与下坠的对抗。身体升高,脚要下坠。上身不动,脚在急速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