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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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木头匣子(2/5)

笑,甚至是很温和的微笑,真的让我难以想象他从小是什么“生喝狼”和“生吃”长大的。后来,跟他混熟了,我拿这话问过他。他听罢,又一次温和地笑笑,旋即从腰间一把锋利的短刀,从一刚宰了又剥完的羊上熟练地切下窄窄一长片带血丝的条,放到自己的嘴前边,然后像面条似的,哧溜一声,将它嘴里,有滋有味儿地大嚼起来,然后笑着劝我:“真的很好吃。不信,您试试?”那笑容依然是温和、平静和从容的。

但这小肯定不是个可让人随意拿搓的生面团。我举一个小小的例作证。这一路上,和另两个小分队成员,范东,赵光,很快就跟我厮混熟了“校长”长“校长”短地叫个不停。就他,这个狗,不如何的平静温和,礼貌得,就是听不到他叫一声“校长”而且很明显地让我到,他是在有意回避这个职务上的称呼。他是在等待,等待他那位“场长”对我最后的认可。他不怎么任命我、怎么称呼我,他要看福海的态度,看他的场长最后是否接纳我。果不其然,一到场招待所,只等我安置好行李,草草地洗了把脸,端起新沏的茶,稍稍啜过两,还没等我把冻僵的和过来,他便微笑着屋来通知我:“可以的话,场长想这会儿就请您上他家里去坐一坐。”

这么快就要“验明正”?行动果然脆利索。我赶去行李包里取那些调动任职手续和粮油关系。他却说:“这些,您给我就成了。”完全一派“大内总”的架势和气。说罢,他已经先期走到门,闪在一旁,替我撩起了棉门帘;待我一门,便反“咔”地一声用一把一公斤重的铁锁,把门给锁上了,然后恭恭敬敬地把钥匙到我手上,并不不慢地在前边带起路来。到这会儿,他依然没叫我一声“校长”真是“事来,滴不漏”

“你就是顾卓群?

我还注意到,他使的那个杯,跟这一带大多数官员使的一样,也是那从苏联来的镀银镂铜外晶玻璃玩意儿。大房里这时光线暗淡,但在整个谈话过程中,这个镀银的杯,一直在桌的这个角上,独自隐隐地发放它幽的亮光。(另一角上,摆放着的便是那个大土豆和它的糙海碗。)

福海家坐落在场那片坡上。坡上有一片林。他家就坐落在这片林的前边。一踏上去家的路,我又大意外,这居然是一条完全用木板铺成的路。路虽然不宽,但来回也能过两辆大车,还一儿地用某我叫不上名来的杂木料铺成。那木料青褐中带些暗红,颜跟老旧的血迹差不多。(后来我才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黑杨树板。)我去过很多县镇农场,在各各样的中心街区里见过各各样的路,但真还没见过一条纯粹用木板铺成的路。几十年后,我有可能访国的大西洋城,在那儿也发现了一条纯粹用木板铺成的路。站在异国的木板路上,眺望不远波涛汹涌而又浩瀚无边的大西洋洋面,在我心里一阵阵翻着的,却依然是对冈古拉的回忆…

…难以想象,福海的这幢大房,整幢都是用黑杨树板建起来的。它黑红黑红地耸立在一片洁白的雪窝窝中,像一个用千年木雕就的大匣。屋里看不到火墙,但又特别和。以后我才知,他自行设计了小锅炉送都预置在地板和天板里了。墙板都是双层的,中间填了足够的石棉、石灰和玻璃纤维。绝对保,还防火防。我不知该不该把这间用来接见我的大房间称之为“客厅”这里没有沙发之类的奢侈品,但靠墙却个儿挨个儿地放着十把(十二把?)白松木的靠背椅,一儿刷着橘黄的油漆。活儿全自农场加工厂那帮无师自通的“细木工”之手。货真料实,却又糙笨重。包括那个两沉带八个屉八个桌的写字桌,还有那个铺着墨绿桌布的长方形会议桌,桌一准有房梁那么顸,也都绝杀般地油成了橘黄。另外一样陈设是我应该想到,但又不可能想到的是,这大房间里养着许多盆(许多桶?)在北京南城小胡同大杂院里特别多见的倒挂金钟、大叶海棠和石榴。足有二十盆左右吧。我没细数。那钟形的骨朵,以经典的冲下的形状,悠然地倒挂着。每一个萼片垂下后,又微微向上卷起,均呈红白双,应该说是个名贵品了。而那大叶海棠却是我也喜的东西。我喜它略显犷的大叶片上常常生泛雄浑的紫。以后我还发现,这位福海同志还喜另一带有紫的东西——发了芽儿的土豆。冈古拉地寒,以产土豆闻名遐迩。福海特别喜在自己的案上搁个大土豆,将它养在一个大糙海碗里。那土豆足有小孩儿脑袋那么大。土豆存放时间长了,得着气,自然会从芽儿里冒一枝枝芽。那芽紫兮兮地,虽说鲜,生脆,却大,茁壮,长着一小刺儿似的东西,一副狰狞相,但极富生命的意味。他喜看它饱满的,充满的那,喜看它们一天一个样儿地产生变化。每一枝都能长到手指那么长,那么,刺个棱棱地,虎视眈眈地向四下里张望。再长一阵,它就开始冒叶。一冒叶,它就秀气了。一秀气,他就把它扔了。再挑一个大土豆来养在那大海碗里。早先有人问:“场长,这土豆有啥可看底嘛?上边境的集市上给您买个基斯坦雕铜瓶搁案吧。”他啐他一嘴:“你懂啥?啊?你懂啥嘛?!”以后就再没人多这份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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