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中堂扇门,老瞧着他笑。又给他沏茶。他觉得不能受她这么大的礼,要往起站,她却用一根指头在他额头上用力一戳,把他点倒在红木太师椅上,哗哗地从自己那把整日价都不离手的茶壶里筛出细长而清亮的一缕到天放身边茶几上的五彩堆花盖碗里。尔后贴近他,眯眯地笑着,蜷起一条腿,把小圆小圆的膝盖头慢慢搁到天放的腿面上。开始,天放还没回过味儿来,还不明白这位三姨太到底想干啥。他只是觉得她贴他太近,那股好闻的脂粉气太浓。后来,他惊惊了。再后来不仅惊惊,简直恼火起来。三姨太的膝盖头放肆地沿着他肌肉块鼓凸、且又在微微惊颤的腿面,往前滑动,骨嘟一下,竟滑落到天放的胯巴裆中间,死死抵住了他。他没法后退,太师椅的椅背同样死死地抵住了他。他不愿应和。他肖天放一切的一切,还只是个开始。他不能贸贸然就把一生都葬送在这么一个臭女人身上。他浑身发胀,热汗一下便骚臭地把土布衬衣塌个精透。他一动都不敢动,不想让面前这个臭婊子觉出他有半点附和她的意思。他甚至都不看她。也没法去看她。而她,却装作无意的天真样儿,还一边跟他拉扯闲聊什么一个叫刘七的黑头新近灌的唱片,好像她的膝盖头此时此刻紧紧抵着的只不过是个木头做的板凳腿。后来,她索性探出一根葱白似肥短的手指头,从他棉袄领口里伸进,慢慢沿着由左右两根锁骨交会而形成的凹处摸索。他真耐不住了。他额头淌汗,好像揭了盖的蒸笼。口舌干燥。心嗵嗵地要爆裂,只觉得中堂那一排雕花窗棂格子扇门立时三刻就要被土炮轰开。他没法再装傻样儿了,就用力拧了下上身,把她那只还想满把往下的小手甩出棉袄领口,并且站了起来。这一下可把她治愣了。她还没受过这么重大的打击。有一会儿,她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啥。紧接着,一咬牙,随手就把那杯沏得很苦很苦、又很烫很烫的浓茶,劈头盖脸,全泼到了肖天放脸上,并骂道:“真他妈的不是个玩意儿…”
那茶的烫和苦,至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这么个臭婊子也会有今天的下场。
他要报复她。
他还没报复过人。
没有机会。
但今天机会来了。他要把她当个“玩意儿”来揉搓。哦…狠狠的…撕碎她那张人皮。他要掐她、踢她。叫她的骨骨节节都一段段散开。还要找一满壶的茶水,他要一杯一杯地往她那清瘦而灰白的脸上泼去。要烫烫的,苦苦的,从头淋到底。泼得她透不过气。泼得她没处躲。泼得她叫爹叫娘叫大哥。他要把浑身湿透的她从窗户里扔出去,听她扑地一声摔倒在干河滩上,红滋滋地碎成八块…他浑身都发颤了。左腿上流脓的伤口痉挛地跳动着。他的身子摇晃。头发晕。他的肩膀头用力抵住门框,才稍稍稳住了自己。
肖天放进门的一瞬间,所有的水蛙仿佛受了惊吓似的从她手背上逃开了。她也立刻认出了他。
“来看看您哪。三姨太。”肖天放幸灾乐祸地笑笑。他奇怪自己竞会用这种口气跟一个病恹恹的女人说话。也许由于失血,她的皮肤近乎透明。
她变得很认真,丝毫没有过去的阴狠和滤弄。“多谢你还没忘记我们。”说这句话时,她的眼圈竟略略地红了起来。“找我替你治腿伤?”她温和地问。问的声音很轻。说着,就过来想撩起他的裤管。她的那些水蛭足以吸尽他伤口里的脓血和烂肉。
天放躲开了她那只冰凉滑腻的手,并且用力推了她一把。这时,陪他到这房间来的四姨太早已回楼上去了。于是乎这小楼就灌满参谋长和另几位姨太太调笑的声音。
三姨太跌跌撞撞地摔倒在那排大玻璃缸上;她没有惊叫。甚至都没抗议,谩骂。她只伏在玻璃缸上喘气,苦笑。天放冲过去,又把她拖起来。他使了那么大的劲儿,以为满可以掐断她软软的胳膊。他咬紧牙,用力摇晃她。满以为能晃得她哼哼,求饶。但她却一声不吭。脸色只管一时比一时灰白,充满病容的脸上渗出许多融化了自嘲的清淡。没有求饶。却像临死前的青蛙似的,瞪大了最后一刻的眼睛,只是在向往轻轻荡漾着绿萍的池塘。
有两颗泪珠慢慢从她深黯的眼角里往外淌。
他不认识这女人。她不是三姨太。当他用力摇晃她时,从她晃动着的身于上,发出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气味,这气味和阿伦古湖附近沼泽地里的水草和淤泥的气味一样。和水鸟居住的草窝的气味一样。和雷雨前,狂风带来的湿润一样。也有点像成衣铺的库房。
她连鞋都没穿,穿着的只是一双灰布袜子。
他终于松开了她,跑出屋去。
干河滩里,风生硬得很。半夜后,又添许多潮气。一丛丛水曲柳灌木根本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汇集来的阴冷、寂静。铁壳马车远远地停在那小楼门前,只剩一点虚影。
他一直在想,她怎么会变得不是那个他熟识的三姨太了呢?
过了几天,参谋长又来找他。他赶紧支开营部的勤务员,亲自给参谋长煮砖茶,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