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老兵家死了人,遭了灾,
让人暗算了,急需力巴团声援、资助…类似这样的情况,团首们便只是象征性地
碰你一下,让你过关,他还会帮你准备更健壮的马匹,尽快找到下一位团首。但这
一回,肖天放知道,这七位团首决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还没这样跟他们较量过。
他愿意试一试。
他相信自己命大。
五天。到第五天头上,他在最边远的一个堡子里,找到了最后一位手持兽形力
巴的弟兄。当他最后收回自己那根蛇形力巴时,他已经再没有力气爬上马车了。他
的左胳膊已经被打断。下巴被打碎。右眼泡肿得跟个大核桃似的。被踢断的肋骨扎
进肺叶里,使他无法出力呼吸,得到此刻急需的氧气。两腿被带铁钉的马靴踩得稀
里哗啦,血肉模糊。后脊梁上满是被沸油烫出的水泡。鼻梁骨歪在一边,鼻血呼呼
地直往嘴里倒灌。但他必须爬上马车去。必须把马车赶出二十四里去。否则,前功
尽弃。
为了爬上马车,他昏迷了十二次。他的屎尿全拉在裤裆里。他终于驱动了马车。
一路上,他又昏迷十二次。反复地苏醒。他买到了这张“赎罪券”获取了这样的
权力。他给全力巴团发出的指令是:“别去碰那一对双胞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总有一天都会有娃娃的。我们也会做爹的。不要再用娃娃的血来为我们这些做爹妈
的开脱什么了。我们的罪孽已经够大的了!”
天放在卫生队住了七个月。腿骨倒是接上了,但长歪了。这样他两条腿都瘸了。
后来的七个月里,他不得不使双拐。他的背脊甚至都有些罗锅起来。脸颊的瘦削,
使得本来十分方整的颧面,变得峻增峻突,几近可憎。而且这时候,偏偏还要在这
两片皮包骨的脸面上,长出许多密集的刚硬的黑胡茬,他又不愿修理它们。在这段
时间里面,他觉得满世界的剃须刀,没有一把不是钝到割肉不出血的,没有一把没
有缺口的。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他信不过卫生队那些二百
五的外科大夫的医术,常常拄着双拐,到卫生队对马路的那片大田里去,折些发青
枝的柳树条放到嘴里嚼,或者把一根刚剥得的活蛇皮贴到伤口上,再糊上一层自己
偷偷地用黄珠于果、马勃粉和白毛夏枯草屑调制的浆汁。他常常找个锅来熬很稠的
苞谷糊糊,往里拌很成的咸猪油;并且砸碎了二十三根羊胫骨,用它们熬汤,炖胡
萝卜泥。他大碗大碗地喝它们。每次都喝到浑身出汗,嘴里烫出水泡。他觉得这是
世界上最能补养身体的,最有劲儿的。有时他急狠了馋狠了,就去煮出几大块半透
明的黄黄的羊尾巴油,一口接一口往下吞,直着脖子,痛快得浑身发抖。
这样,他总算又给自己调理出一个囫囵的肖天放,而且,不单是一个凑凑合合
地活过来的肖天放。
卫生队的军医。护士不常到他屋里去聊天。只有一个长得酷似男人的女护士,
有时在换药时,敢偷偷摸他两下。他只好闲着眼睛去听隔壁病房里传过来的留声机。
从早到晚,老是那么一张唱片。老是那个高庆奎。老是那段《辕门斩子》。老是那
几句急如狂瀑的快板:“…娘道他年岁小孩童气概,说几个年幼人娘且听来。秦
甘罗十二岁身为太宰。石敬塘十三岁拜将登台。三国中周公瑾名扬四海,十岁上学
兵法颇有将才…”唱片唱机唱针都很老旧,转速不稳定,喇叭筒放气,声音沙哑
失真。幸亏,他不怎么懂京戏。所懂的那一点,也是过去在参谋长身边跟着哼来的。
参谋长自然是老戏迷,戏油子。他好的就是高庆奎那一手须生的唱口。满宫满调。
长腔拖板。那一气的高昂激越,引丹田而出百会。
大约到肖天放快出院时,朱贵铃来卫生队视察,慰问住院的老兵,特别是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