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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从朝鲜回来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妹和儿女身上。他管教他们十分
严厉。但他又不愿让外边人知道肖家内部有任何一点不和与不肖之处。每次他惩罚
做了错事不肯听话、或始终学不会什么叫“听话”的弟弟妹妹儿子女儿时,总把一
段木根塞到他们嘴里,强令他们咬住。他每次打他们打得都十分凶狠。要他们不哭
不喊,是根本办不到的。只有紧紧咬住楼木根,哭声喊声才传不到院子外头去。才
不会让外头人得知,肖家也出事了。他要让所有的人都觉得,肖家的人总是心齐的。
有劲儿的。
看到咬烂了的木根,天一便知道玉娟已遭遇到什么了。他的心一颤,扑通一下
跪倒在大哥面前,叫了声:“是我不好,你放过玉娟…”
天放沉沉地说道:“去闩上大门。”
天一照办了。
天放说:“吃饭吧。”
天一不知所措。饭篓里是空的。碗和酒盅也是空的。大哥送来的只是一场空。
吃什么?
“吃呀!”大哥吼叫。
天一慢慢挪近饭桌,端起空碗。
‘你吃呀…“大哥的声音颤抖了。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垂下那坛子一般粗
大的脑袋,紧攥着韩头一般大的拳头,毫无节制地痛哭起来。
“你吃!”他又一次吼起来,把饭桌掀翻。
这些天来,他在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把这个自己一贯最器重的七弟,打了又
剐,掰碎了揉开了再撕烂…用牙咬,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他整夜整夜地睡不
着。他到大苇荡里,让苇茬刺穿自己的脚掌心,让苇叶割破自己的胳膊和胸膛脊背。
他对大来娘说,他对不住她,他没能看管好他俩惟一的闺女。他本来不想把这件事
告诉天观天桂他们。本想一个人憋在心里,悄悄了结这件事。但他实在憋不住。再
憋下去,他觉得自己真要疯了,真要瘫了,真要炸了。
天观天桂执意要由全家人来惩戒这富生一般的七弟。天放考虑再三,没让他们
这么做。甚至都不许他们今晚见到他。只要一见面,哥哥姐姐们肯定会气疯了,任
什么也拦不住;只等扑上去,一人一口,一人一棒,一人一刀,天一就活不成了。
但肖家还经不住这样的折腾。肖家还不能没有这个在镇上正走红的七弟。大来刚人
县中,后面的路还长着。肖家的第三代还有七八岁、四五岁、一二岁的。他们也都
需要这个七叔。臭了老七,也就臭了肖家。多少年,多少忍耐,肖天放才把老肖家
弄成这个样子。经不住啊,再经不住从头到尾把那段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磕磕绊绊已
走过的路,再重走一遍。再没恁些精血。再没那个气魄。也没那种耐力。肖天放已
经老了…
天放捂住脸,呜呜地抽泣。
五十年一笔老陈账。我的爹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放慢慢站起来,让天一收拾起破碎的碗盏,倾倒的桌椅,
把屋里的面貌恢复到跟原先的一样,尔后把天一带到天挂家。玉娟在天桂姑姑的屋
里躺着。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肉。屋里除了天桂,再无旁人。
天放让玉娟把衣服脱了。
天桂一惊。
天放吼道:“脱——”一马鞭把哆哆嗦嗦刚从炕上强挣着爬起来的玉娟,又抽
倒在地上。
大一想到屋外去待着,刚转身,被天放一把揪住。天放说:“天一,肖家出这
样的丑事,总是我这做大哥的不正经,没管教好自己的闺女。也是我这做大哥的没
能耐,没能让你这做兄弟的明白,咱肖家出不得这种丑。没那本钱出这种丑。几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