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地耍弄了我们的弟弟?姐姐们暗想,便留下一人在门外继续守住在房内偷偷饮泣的小弟,另一人便匆匆往学堂赶去。
六渎镇学堂紧邻文庙。文庙里不种桅子花白兰花。文庙里只长千年古柏。所以显得特别静穆。
校长单身在学堂里住着。老柏树下那两间孤零零的平房,就是他的宿舍、他不在。房门上挂着锁。教务长和督学倒是在,但他们两位好像都有什么难言之隐,吞吞吐吐地只是在敷衍这位做姐姐的小女子。第二天,瘦弱的小弟仍不肯出房门。学堂里却来人把爸爸叫去了。爸爸是坐邮政局自备的尖头艇走的。在六渎镇、门前屋后都是水。小艇是最不能离身的行走工具。到中午时分,小艇回来了,爸爸却没有回来。问艇上的人。艇上的人讲,局长到文庙去了。姐姐中的一位忙划起小艇,赶到文庙。庙祝告诉说、他已经走了有一根烟的工夫了。姐姐问,他在这儿做啥?庙祝告诉说,他只是发呆。哭泣。
他说啥了没有?
没有。
姐姐找到爸爸,已是傍晚时分。他坐在早已废弃了的南码头上,面对着波波作响的湖面和哗哗摇曳的芦苇,默默哭泣。
那位校长带小弟到上海去参赛,没住在赛务组指定的某所中学宿舍里。校长带十四岁的小弟到旅馆里开了个房间。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做了某种事。让旅馆的茶房看见了。应该说,先是听到了,听到了弟弟痛苦、惊惧的叫声,后来又特地绕到后窗外去看。看得很清楚。于是传开。就有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据说上一次这位四十来岁的单身校长带小弟到苏州去参赛,也是去外头开的旅馆。因为没有人听壁脚,就没发觉。
校长已经被镇公所派来的治安员带走。
同时上头(包括那些宿老)决定,取消小弟去上海参加复赛的资格,自然也取消了所谓去法国留学的允诺。更让姐姐们想不通的是,所有的人都像躲一个麻疯病人似地躲着小弟。连新来的校长竟然也多次暗示家里,最好让小弟转学,或者暂且休学一个阶段。两位姐姐气愤填膺,弟弟是受害者,年幼无知的他何罪之有?她两不顾涕泪交加的老父亲(或老祖父)一再恳求和劝阻,轮番地去找新校长、校董会、行署、县督学,甚至找到孔教会,最后一直冲进李老李鼎元先生家。为此,大姐许同兰几乎说得嗓子眼里都哈出了血,却依然没有用。那些功成名就的前辈们没有一个不是很客气地给两位姐姐让座。沏茶。没有一个不是关心备至地询问小弟的近况。他们一致认为小弟是无辜的。但是,一到正式的公开的场合,却没有一个站出来为小弟说一句公道话。谁也不想跟这么一个“身心都已然不干净了的”孩子沾边。倒是学校方面催促小弟转学,一天比一天显得急切直露和更没有商量的余地。为了学校的声誉,他们说他们不得不如此。
父亲的左半身在一阵突发性的痉挛后,悄悄地麻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