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干扰,又不觉孤单;别人看得见却听不清;两人都很高兴在饭馆后院找到了这样一个还没有人光顾的角落。饭店四周是几座楼房,有一扇窗户开着,隐隐飘来唱机送出的华尔兹舞曲,不时听到邻座的欢笑声,透过枝藤可以看见一些怡然自得的酒客在默默地、安闲地自斟自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盏蜡烛风灯,状似玻璃花,招来许多黑色小虫围着灯光嗡嗡嘤嘤地飞舞。空气凉爽宜人,他摘下帽子。因为现在他是坐在她的正对面,所以她能在烛光下看清他的脸:他的面部骨骼像木刻一般轮廓分明,带着蒂罗尔人常有的棱角,眼角和嘴角已有了鱼尾纹;这是一张平整、严峻、因饱经风霜而显得有些苍老的脸。但是,这张脸后面似乎还有第二张,正如在他那怒气冲冲的声音后面还有第二个声音一样。这第二张脸,在他微笑时,在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凌厉的炯炯眼神让位给平和的明亮目光时,就显露出来了。这时你看到一种孩童般的温顺,简直像张孩子脸,驯顺而柔和,她不禁想到,姐夫从前认识他时,他就是这个样子吧,唔,当时他一定就是这个模样!这两张脸,在他们谈话时奇异地频繁交替出现。只要他一蹙眉,或是痛苦地闭紧嘴唇,脸上便顿时布满阴影,仿佛一片乌云遽然掠过绿色草坪上空,使一片翠绿黯然失色。真奇怪啊,她想,这怎么可能呢,好像这个人身上同时有两个人存在一样。这时她联想起自己身上发生过的变化,想起那面已被忘却的镜子,如今还在一间距此地十分遥远的房间里立着,供别人使用。
侍者送来了他们叫的几样简单的菜肴和两杯古波葡萄酒。他端起杯子,熠熠的目光注视着她,准备举杯同她碰杯。但是正当他坐直身子以便更好地举杯时,忽然听见啪的一响,声音不大,却短促刺耳。原来是一颗已经松散的扣子从他的衣服上脱落下来,又恶作剧般在桌上滴里咕噜滚了一圈,最后落到地上去了。这一小小的意外事故,使他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下来。他本想赶快抓住扣子藏起来,可是当他发现这件小事并没有逃脱地的眼睛时,就尴尬、抑郁、乃至心慌意乱了。克丽丝蒂娜竭力不去看他。这件微乎其微的小事使她心潮起伏,激动异常。没有人关心他、照顾他!她本能地立刻看出:没有女人照料他。她早已注意到他的帽子是没有刷过的,帽带上有一层厚厚的尘土,那条没有熨烫过的、鼓鼓囊囊、满是折皱的裤子也逃不过她的眼睛,而从自己的经历中,她完全理解他这时的惶惑心情。
“您把扣子拾起来就行了,”她说“我皮包里有针线。像我们这样的人,什么事不得自己动手!一会儿我就在这里给您钉上吧。”
“啊,不用。”他惊慌地说。嘴上虽这样讲,行动上还是听从了她,俯身从碎石地上把那个溜走的泄密者抓了起来。但拾起后却又把它藏在手心里,犹犹豫豫地不肯拿出来。
“您不必费心了,”他抱歉地说“我可以回家去让别人钉上的。”当她再次坚持替他钉扣时,他突然发起急来。“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这样!”一边说一边用瑟瑟发抖的手指把另外两个上衣钮扣扣上。克丽丝蒂娜不再坚持了。她发觉他是感到羞愧。由于这个插曲,他们这次本来很好的聚会笼罩上了一层阴影。这时,她从他那紧闭的双唇骤然感到:他马上就要说气话了。由于羞愧,他会一下子变得尖酸刻薄、锋芒毕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