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就等着瞧吧。目前公司是暂时连一张邮票也没有了,房地产抵押贷款已经花了个精光,连打字机也全都抵押出去了。我们是可以等的,我们反正有的是时间!”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他眼睛直视前方,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只是一个劲儿地用那根木棍在地上戳来戳去。他灵巧地将路面上的小石子一个一个地撬出来,然后把它们堆成一堆。她感到不寒而栗。
“你倒是说话呀…你打算…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吗?”说完他又哈哈干笑一声,这是多么奇怪的、须臾即逝的笑啊。“唔,办那在这种情况下谁都要办的事呗。我将去吃我的存折。我将靠那些‘积蓄’活命了。当然,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怎么个活法呢。然后嘛,过了六个星期,大概就有资格享用我们这个共和国那大慈大悲的施舍了,这施舍就叫做失业救济金。我将努力靠这笔施舍维持生活,同我们这个得天独厚的多瑙河国家中那另外三十万人一样。再然后嘛,如果我这一无上光荣的努力竟然以失败告终,那么我这个人自然也就该翘辫子了。”
“别胡说了。”他那冷冰冰的、若无其事的态度使她火了“你别尽胡说八道了。用不着把事情看得过分严重。像你这样的人…你找到一个雇员职务是不成问题的,恐怕一百个也找得到呢。”
他倏地站起来,用棍子猛敲了一下地面。
“可是我不想再当雇员了!我受够了!听到受雇这两个字我就要发狂,十一年来,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受雇,忽而这,忽而那,永远深入不进去,永远是仆人不是主人。我在杀人工厂当了四年雇员,然后又在别的工厂别的企业当雇员,永远是按别人的意志去卖命,从来没有按自己的意愿干过活,干一阵又总是被轰走:滚蛋!不要了!上别处去!于是又重新开始,老是不断地从头来。现在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啦。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干了。”
克丽丝蒂娜做了一个手势想打断他,然而他不让她开口。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啦,克丽丝蒂娜,相信我吧,我受够了,实在是忍无可忍啦,我向你发誓,我确实是忍无可忍了。我宁可饿死,也不想再到就业局去,像个叫化子一样在两行人中排队候着,等人家给你一张单子,再给一张单子。然后就跑腿吧,跑上楼,跑下楼,写信,一封接着一封,哪一封都是石沉大海,写自我介绍,一份又一份,哪份都是只有清道夫早上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看上一眼。不,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那种狗一样的日子,在外屋等呀,等呀,等够了才被叫进里屋,来到一个芝麻官跟前,那家伙神气十足,脸上摆出一副冷冰冰的、不痛不痒皮笑肉不笑的神气看着你,目的仅仅是要你马上明白,来找他的人有几百几千,其中他听你讲话,算是对你一个人发发慈悲。接下去就要尝尝心脏怦怦乱跳的滋味了,每当那个管事的家伙漫不经心地翻着你的证件,看着你的文凭,那不屑一顾的样子好像他要往那上面啐唾沫时,这种心跳就要重复一遍,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那家伙看了一阵就会说:‘我先把您的申请登记上,您明天再来看看吧。’于是到了明天,当然是白跑一趟,后天又白跑,就这样跑个够,一直跑到你总算被安置到了什么地方,算是被录用了,但不久又被辞退。行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受的罪够多了:我穿着破破烂烂的鞋,拖着磨起水泡的脚板在俄国公路上连续行军七小时,我喝过泥浆水,背上一次扛过三挺机关枪,当战俘时讨过饭,用铁-埋过死人,还挨过一个醉鬼监工的毒打。我为全连人擦过靴子,还卖过黄色照片,仅仅为了能有三天喂喂肚子的钱。我是什么都干过了,什么都忍了,因为我以为有朝一日这苦难总会有个尽头,哪一天总能得到一个职务,攀上梯子第一级,以后再攀第二级。但是每次总是刚踩上去就被人踢下来。现在我是狠了心了,宁可宰了谁、崩了谁,也不愿伸手向他乞讨。今天我确实忍无可忍了,我再也不能在就业局外屋傻等,在劳动局瞎站着捱时光了。我已经三十岁,我再也不能那样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