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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大来娘(10/10)

土地里,再用力勾起所有

的脚趾头,让湿漉漉把整个脚背埋住。这又能咋着?荆槐丛里长起恁些苦豆子。大

蓟。铁路桥墩一搁准是十来二十年。山和荒原。落叶走向一伙再没人能把他们想得

起来的人。拼命拉响木筒子老板胡和蛇皮双忽雷。一根根拴马桩倒像通天梯。这就

是八百里再加八百年的苍黄和玄机…

后来,哈捷拉吉里村一直有人这么说,那天大来娘向大苇荡猛地一扑那会儿,

的确有一条水桶粗的黑蛇蹿了进去。连那秃秃的尾巴都有碗口粗。也有人说,那黑

蛇走得没那么痛快。它是慢慢往里游的。游得艰难,痛彻肺腑。它不时昂起头来看

天放家那大屋,嘴里还噙着女儿玩耍过的那块羊拐骨。但也有人说,她一扑什么也

没有了,只冒过一股青烟。甚至还有人说,她没有扑,也没有游,是慢慢地往下蹲,

好像被苇荡吸进那深不见底的淤泥地里去似的,就在原地一点一点地不见了…

没人分得清谁个是真谁个是假。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当那天大来娘绝望地在大

苇荡边上喊出那声“天放”的时候,远在二三百里以外的天放,好像被枪打中了似

的,心尖上突然一阵麻疼,叫他挺不住。后来,他觉得心慌,坐立不安,怎么安抚

自己,也定不下神。而且,他总觉得听到了那一声喊叫。隐隐地隆隆地,使他浑身

胀满。那一刻,他直想胀大了伸到云头里去,同那声音会合。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直瞪住哈捷拉吉里村的方向。他记得自己走过许多星夜。长桥。没有水又有水。并

不是每一条干河滩都和枯树一般。那许多根戳在矮土房后身的杨树桩也都同样硬撅。

天放记得大来娘还有一双水红面子的绣花布鞋,洗得于于净净地放在炕头那一摞漆

皮箱子上。

天放赶回村去,在大苇荡里整整找了三天,到爬出苇荡时,他连咽唾沫星子的

力气都没有了,想哭都哭不动,一头栽倒在岸坡边的草棵里。他的脚他的腿全让苇

茬子割破扎透,衣服也撕扯成了条条缕缕,嘴唇上起了焦皮,脸盘子上挂着一块块

干巴了的碱面。

从那以后,谁也没见过大来娘。她也再没走出过阿伦古湖的大苇荡。就在她走

进大苇荡的这一天,哈捷拉吉里村,整整刮了一夜的西南风。

他知道他今生今世再找不到这样的女人了。打头一次见到她,他就觉出,他要

的人,就是她。只能是她。他是个好强的人。但总得有这么一个人,当他想懈劲露

怯骂娘耍赖不想干也实在干不动干不了干不好,只有砸锅卖铁剁下自己的脚指头给

人垫床腿的时候,还能坦然地安慰他:“着什么急,天塌了还有我这大个哩!手里

有漏勺,还怕捞不起干的来?怎么就不能活咧!去,天亮当天黑,踏踏实实给我歇

着去!”她就是这么个人。她总能给他劲儿。他愿意在她面前低头,完全放松了自

己。她煮出滚烫的冒汽的热毛巾;敷贴在他那总有老伤的后腰上。她叫他四肢巴叉,

放平在炕上。她光着脚,站在那滚烫的湿毛巾上,一蹦一跳地踩他的后腰脊。她知

道经她这么一踩,他那板结住的腰就松快多了轻活多了。每次她的脚底板上都会烫

出许多水泡。可她还踩。她把十二孔火墙烧得手不敢摸,她把十二条手巾轮番扔进

开水锅里煮。轮番用这些毛巾再抽打他。从他每一个汗毛孔里逼出寒气。病气。丧

气和晦气。于是那些亮晶晶的汗一遍又一遍地从他板极实实的身子上往下淌,也从

她圆圆滚滚的身子上往下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汗流到了她的汗上边。她还会皱

起眉尖,畅畅地哼哼着。窗玻璃隔开了外头的风和雪。热腾腾的水汽使他们更看不

清在风雪中使劲摇晃的树和山尖尖。他知道她比他聪明。她聪明到从来不让他觉得

自己笨。他俩没拜天地没换帖子没请大煤没求中人没吹喇叭没抬轿子没交杯就合爱,

可她从来没让他觉出他们只是一对露水夫妻。她会看相,可从来不给他看相。她总

能知道别人明天明年会发生什么事,但她从来不说在他和她之间明天明年到底会发

生些什么。她只对他说:“好好过…我总是你娃娃的亲娘。”只有一件事让他觉

得别扭。她总想让他叫她一声姐。她的确比他大,但他总叫不出口。到分手的最后,

也没那样叫过她。他觉得对不住她,伤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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