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常常半宿半宿地不睡,
他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他担心别人不担心的事,嘴里常在自言自语地嘟哝。
这时,他拍着廊柱,大叫:“我儿子再不走了,你们别再来祸害我们家了。他
不去!”有几个老兵知道他过去在老满堡任过职,不敢对他来硬的。
肖天放只得在院子里跟联队里的人说话。天放爹一刻不放松地盯视着他的一举
一动。
肖天放问那位分队长:“我能不能去跟那些民工说说,劝他们别再往里掺和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人掺和得了的…”
分队长显得有些为难。他说:“你是支队长,大主意你自己拿。不过,这次临
来前,指挥长专门交代了一句,让我转告你,这档子事,深浅莫测。许多情况他都
不摸底儿。在回老满堡前,连他都要你千万别再跟白家派来的人接触…”
肖天放忙问:“还有哪些情况连他都不摸底儿的?”
分队长惶然地躲避:“这我就更不清楚了。”
肖天放沉吟了一会儿,便请这位分队长带着他的人在外头等着,自己进屋去找
大来娘了。
这半天,大来娘一直十分紧张地搂着玉娟,守在大来的摇篮旁边,倾听着屋外
的动静。肖天放进屋来以后,把朱贵铃的手谕往她面前的那张旧硬木两头沉桌子上
一放。
她没去看手谕。她似乎料到事情将会出现什么样的结局。她只是在等着那结局
的到来。
这些日子,天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成了这两个会说会笑、也有胖嘟
嘟小手小脚、还会撒娇置气的娃娃的爹,不能相信天天跟自己睡一个被窝、枕一个
枕头的,就是自己的女人。她管他叫“孩子他爹”他一有空就把玉娟大来抱到膝
盖头上。他胳肢他俩,作弄他俩,拼命地亲他俩,没尽没够地啜他俩的小手指、小
耳垂、小肚皮、小脚脚…没尽没够地惊喜:“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到晚上,
他几乎整夜整夜地不放过大来娘。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亲热,才能充分表示自己对
她的感激和喜爱。他常常突然地涌出泪水,把大来娘紧紧搂进怀里,拼命地箍住她,
不许她动弹,好像要把她完全挤进自己灼热而宽厚的胸膛里去,完全融合到一块。
她也总是由着他折腾,实在忍不住了,才哼上一哼,挣扎着说一句:“求求你…”“我要走几天…”肖天放沉沉地说。
“不能不走?”大来娘眼圈红了。
“我是军人。”他端直了上身,捏紧两只钵头大的拳头,嗡嗡地说。
“把这身灰皮还给他们!”她突然叫了起来。灰黯的眼睛中,有一种他从未见
过的绝望神情。她从来没有这样对他大声嚷过,除了那天,她刚到哈捷拉吉里村,
求他相认的那一次。
“我是军人。”他又重复了一遍。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过了许多许多年,天放想起大来娘这一刻
的眼神,才省悟出,在那时,大来娘就知道,他和她这一分别,就再见不上面了。
这已经是他俩在一起的最后一刻了。她是知道后来将要发生的一切的。她是知道日
后必定会降临到他和他的儿女身上的那一切灾难的。她只不过没说罢了。你为什么
不说?难道在无地之外,真还有那样一种为千千万万个我们这样的凡人所不能掌握
的力量,约束住了你,使你不能说?
大来娘,你是应该说的啊!
在后来的岁月里,当已经完全往老里去的天放,蹒跚着,拄着手杖,用残存的
一条腿,走进阿伦古湖畔密不透风的大苇荡里,拨开一根根比大拇指还要粗的苇子
秆儿,忍受着跟刀片一样锋利的苇叶的拉割,去寻找大来娘失踪的处所时,他在心
里就这样喊叫:“大来娘,你应该早对我把这一切说清的。你干吗要留下我一个人
去遭受这一切磨难呢?我要是早知道了这一切,兴许还能让这些事不落到我这一家
人头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做到这一点?我是肖天放。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你听到了吗?我是天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