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用防备她。她随和得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儿
去。她眉目间的神情很像三圣堂里的嬷嬷,但又不像嬷嬷们那样多疑、清寡、呆滞。
她总是大大咧咧地微笑,叫男人们想起同春楼里一幕幕动人心旌的风光,但又绝不
会引起任何一个老婆和小姨子的嫉恨、自卑。谁也不知道她靠什么来维持自己这种
简单而又安稳的日子,好像她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大生的。这院里住着的人,什么都
有了,就少一点奇特和随和;她好像什么都没有,而多的,恰恰是这难能可贵的奇
特和随和。
大来娘住的那单间,是这一趟平房紧东头把边儿的。以前,再往东一点儿,就
到了院子的尽头,就是版筑土填干打死夯起来的大厚围墙了。几个月前,白老二去
国境线那边办事,带回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吉斯姑娘和六七个那边的大木箱。箱盖一
律像面包似的拱起,用彩漆密密地画满东正教的许多图案。白老二着人紧靠这围墙
外,买了两亩地,又盖了个小院。围墙上挖了个门洞,沟通了两个院,它就算不得
把边儿的了。
说来也怪,买下那两亩地,挖地基砌墙圈,发现地当间不知几千百万年前砸进
一块巨石,这石头的大小真可抵一半间屋。这么大的石头没法挪。吉斯姑娘说,那
就住在这石头里面吧。白老二一听,大笑,说,这主意太神了。让人往石头里凿洞。
开门窗。内装修。在它旁边还盖了个面包房。奶牛房。常有四个轮子的牛牛车拉来
一袋袋面粉。这吉斯姑娘便穿着一身灰色的薄呢连衫裙,懒懒地坐在木板走廊的护
栏杆上,弹一把三角的六弦琴。她有个继父在她家乡当骑兵团团长。她最高兴的事,
就是继父过河到边界这边来看她。白老二比她继父还大两岁。继父一来,她就跟继
父住一个屋。白老二不从中作梗,因为这是早有协议的。他第一次去边界那面购买
旧枕木,就遇到这位体格慓悍、神情洒脱、皮肤黝黑而又留着两撇极漂亮的金黄色
小胡子的骑兵团长。他把他带到家里,喝了许多酒。两人称兄道弟说了许多心里话。
这位骑兵团长就很坦率地提出要白老二设法帮忙解决他的这个难题。他不想失去这
个继女,但又不想在家乡丢丑,失去今后前程还会看好的团长一职。他要白老二把
姑娘带到边界这边来,不管用什么名义跟她同居都可以,只要允许他常来看她,不
干涉他跟她的关系。报答的条件也同样是非常诱人的,他将提供一大批旧枕木,只
要白老二象征性地付一点他们那边使用的钱币做个表面文章即可。这位继父用狡黠
的微笑结束他坦率的谈话,最后很郑重地说:“你不能欺负她、委屈她。她是个很
任性的姑娘。你待她好,她会照样报答你的。”
开始几个月里,这位继父大人好像把她忘了,一直没过边界这边来打扰他俩。
白老二跟她过得很好。他几乎每天都要从几十公里外的工地赶到这个石头小屋里来。
他太喜欢听在他突然推门时,她那一声惊喜的叫声了。到第二天大早,蒙蒙的晨雾
里,只显露出白杨树淡灰的身影和石屋浑圆的外廓,她把他送上马车。马车夫已经
在严寒的雾气中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她细心地替他把盖腿的毛毯掖严实,站在马车
下,扶住他双膝,抬起头,极其哀怜地望着他,求他早一点回来。她害怕。寂寞。
离开娘胎四十年的白老二似乎想不起来还有谁这么真情地期待过他,这样叫他感动。
他愿意在她身上大把地花钱。他要认真地让她柔弱得还没完全发育起来的身子,丰
润起来。但她还是寂寞,还是那样可怜巴巴,那样使他感动,无法忘记她瘦小的脸
盘上那些浓密柔软细小的汗毛和鸡头米似的小Rx房,使他整日价丢不下她。
有一天,她继父突然来了,独自开着一辆吉普车。他实践诺言,把她交还给她
继父。他以为她会邀他进屋,由他来陪她继父说话。但他错了。从继父进那石屋后
的一刻起,她似乎立即把他给忘了。以后的一个星期里,她根本不出门,继父也只
是偶尔凌乱地穿着衬衣、单军裤,面带倦色地出来要一点伏特加酒,要一点酸黄瓜
和奶酪。他在门外听见她不停地在向继父哭着说着什么。他从来没见她这么想说话,